第107章 第 107 章 （4/8）

像路過言霧身邊的每一個或輕或重、卻帶給他無數痛苦與自厭的人一樣，再也回不去他的身邊。

遠處，深夜的燈火喧囂也停了下來，周遷背後再一次變得黑暗，路口那絲先前停留在言霧指尖外的絲縷光線也退回外面的世界，他們都漸漸沒入夜色，即將看不清彼此。

婁崢低下頭，額頭重重抵住言霧蒼白滾燙的額頭，寬厚粗糙的手掌覆上少年的面頰，抹去弟弟眼角不知何時落下的水滴，確認安全似的感受着他急促滾燙的呼吸。

淚水啪嗒啪嗒的一顆顆落到言霧臉上，順着蒼美姣好的線條滑落，和言霧自己的淚水混在一起，沒入脖頸深處。婁崢動作小心地晃着言霧，抱着少年瘦薄肩背的手掌輕輕拍打，像是小時候無數次哄他睡覺一樣。

他自言霧還少小時便離開，已經有數年沒有再對已經長大了的弟弟這樣親暱，再做起來時，動作有些生疏，卻依然溫柔。

“我當年就該殺了他。”婁崢道，神色怔然，“這樣小霧就不會受這麼多苦，現在——”

他頓了頓，像是被無聲而巨大的痛攝住了心臟，說不出話。

“小霧不能去坐牢。”他依然抵着言霧的額頭，開口時強壓着哽咽，顫抖的聲線支離破碎。他喃喃道，“他還那麼小，警察不能抓他，他的一輩子不能因爲那個畜牲毀了。”

他的弟弟，要有光明的未來，要等到他的愛人再次和他重逢，要在太陽下襬脫舊日的所有苦難，磋磨，一生無虞的活着。

婁崢要言霧一輩子好好的，要永遠脫離苦痛與折磨，要有一個和他一樣深愛他，能保護他的人。

“我是小霧的哥哥。”婁崢輕聲說。風吹氣言霧額前的髮絲，柔軟地拂過他的臉，他閉着眼，流盡了淚水，露出一個笑容，苦澀又溫柔，藏着無盡的柔軟與疼惜。“我愛他。我會保護他一輩子。”

噗通一下，周遷跪在他們身邊，握住言霧垂落在骯髒地面上冰涼白瘦的手。

風還在吹，暴雨降落得聲勢浩大，像是大張旗鼓向他們抓來的追兵。他們的命運攪和在這狂風暴雨裏，在言霧十七歲這一天，被撕裂得再也無法匯合拼湊。

——

迅猛的風從耳畔劃過，呼嘯刺耳。這裏的市區遠不如寧海的繁華景盛，路燈並不明亮，看不清遠處的方向。昏暗裏，言霧只知向前奔跑，卻不知婁崢在哪裏。

他喘着氣，被風雨侵蝕的腦子裏混混沌沌，想起林佑，面色灰白地撥電話給他——

“小——”

“他在哪？”言霧赤紅着眼，嘶聲吼，“他在哪？！”

安靜了一瞬，林佑才緩緩道：“小霧，警察已經找來了，你不該出來的。”

怒火像是死寂已久的火山突然爆發，岩漿烈焰一下子席捲言霧的每一寸筋骨，像要把他寸寸熔燬。言霧吼道：“你們能不能別管我了！！”

“他媽的我受夠了，別再保護我了，別再管我了，好嗎！？”

所有靠近他的人要遭到打擊，所有幫助他的人不得好果，所有愛着他的人——

都要離開他。

他們帶給他溫暖和希望，卻終將與他離別。這或許是世界上最惡毒，最讓人絕望的詛咒。

電話對面瞬間安靜，言霧捂住了臉，蹲在樹底下，手機掉落在地上，五指痙攣着摳住了凍硬的泥土，血絲慢慢蜿蜒溢出在漆黑的土壤表層。

他痛苦得幾乎要尖叫，想要把自己的靈魂拔出這具年輕卻無力的身體裏。不想再感受世間萬事帶來的傷害。

“別再管我了。”淚水淌進了冷硬的地壤，被指甲翻出的深深紅壤血一樣浸着悲哀混濁的色澤，言霧已經沒有力氣再發怒，害怕。聲音沙啞，帶着深重的哀求：“別再管我了，求你們了！”

別再因爲他而受傷了。只要他們好好的，他怎麼樣都可以啊！

薄霧在大雨裏幾乎要被衝散，留在人世間最後的一縷目光穿不透厚重的烏雲層疊，他所向往的藍天在這暴雨與混沌之外，觸手可及的地方卻讓他永遠也碰不到。

言霧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攥着還在通話的手機，含着破碎和絕望的音節，疲憊道：“他在哪兒？”

“……”

“你們既然已經做好準備，也知道我一定無法反抗。”言霧的聲音很輕，“那爲甚麼，他不和我好好道個別呢？”

林佑低聲開口：“小霧。”

“故意殺人罪，還有那麼多被我們打傷的人。他是不是會被判死刑，或者無期，或者被關進戒毒所。”

林佑沒有回答他，只有風聲還在穿過他的身軀，像是往單薄的軀體裏刺入冰冷的箭矢，穿心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