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第 107 章 （7/8）

半晌，一把黑傘撐在他頭頂。他沒有擡頭，指骨凍得紅腫顫抖，摩擦在地面上的指縫再次滲出血絲，一縷一縷浸在薄薄的雨水裏，泥沙混着血沫，污濁不堪。

“婁崢和周遷留下的‘證據’足以讓警方對他們實施抓捕。但周遷已經被帶回美國關了禁閉，所以我們必須要抓到婁崢。”嚴雙鏡蹲下來，爲言霧打着傘。或許是警察身份影響了他的性格，他並不像言家其他人那麼冷漠，頗爲“公正”道：“他們做的準備遠比你想得更完善，他們不希望你出事的心比誰都強烈。”

言霧肩膀顫顫，聳起的清瘦肩骨貼在打溼的衣服下，削弱得猶如即將死亡的幼獸。冰冷的雨水劃過他稍長的烏髮，垂落頸側，像是被寒氣嗆了下，消瘦突出的後脖頸骨骼更加明顯，隱隱顫抖，緊接着，那具弓腰垂頸的身體裏驟然爆發出劇烈的嗆咳！

他狼狽得幾乎要把氣管都割裂成碎片咳出來，最後，像是終於認了命，等到最後一滴淚水消失在手背，言霧終於不再歇斯底里，他擡起猩紅的眼，啞聲道：“我哥要被判多久？”

“如果是你希望的話，我們會盡量給他減刑。”

言霧微不可見地垮下肩膀。

他茫然地擡起頭，望向那棟二十七樓高的大樓。

黑夜裏高高的天台像是淹沒在黑潮裏的燈塔，沒有光，婁崢的身影彷彿影影綽綽站在那裏。

可婁崢這輩子最怕的地方，就是監獄。

他從來不說自己在獄中經歷過甚麼，可偶然幾次和兄長再次同睡一張牀上，在黑暗的夜裏，他次次都會驚醒，會看到婁崢睡得不踏實，含糊囈語着“別過來”、“滾開”，還有他的名字。只有重新點上微亮的燈，男人硬挺眉間的褶痕才能稍稍鬆開。

還有他身上的毒癮。

婁崢身上的少年意氣，恣意瀟灑好像已經是上輩子的事情，他被近十年的監獄生活磨平了銳意，留給言霧不變的只有關愛和只在他一人面前的“強大堅韌”。

他沒想過娶妻生子，拼了命地賺錢，像是想要燃燒自身作爲火把，彌補這些年他不在的缺憾，讓他和楊邢都能一輩子好好的生活。

言霧都看在眼裏。

他不知道下一次婁崢再回來時會變成另一副甚麼模樣，總歸不會比現在已經夠消沉的情況好。

可是好像真的沒辦法了。

雨絲漸大，斜斜從傘外刮到裏邊，割在言霧身上，凍刀子一樣痛和冷。

他看着那高高的大樓，神情怔然：“那……”

忽然天邊巨雷滾落，突兀震響，霎時間天地驟然慘白一瞬！

言霧耳邊翁鳴震盪，幾乎失聰一瞬。緊接着，他聽見嚴雙鏡的對講機裏傳來一人失聲地怒吼：“嚴隊！他跳樓了！”

轟地一聲，傾天雨幕從天劈下，好像是要把世界割裂，把言霧同面前的一切隔絕開來。眼前黑茫茫地一片，大雨中偶爾反射的慘白光痕才勉強照亮了一點區域。

可言霧已經看到了。

他看到血色的身影，砸在遠遠的空地上，血腥氣沖天而起，透散在雨中，連帶着他呼吸的空氣都帶着赤紅。

那是婁崢。

言霧顫抖着身體，僵硬地往前走了兩步，被嚴雙鏡一下子攥緊的手掌制住。他腦子裏一片空白，不敢相信發生了甚麼。

雨珠砸在地面上，濺起碎裂的雨點，星星茫茫消散。

言霧驀地大叫一聲，猛地推開了嚴雙鏡，踉踉蹌蹌扯開警戒線瘋狂朝婁崢奔去！

“哥！哥！”

他大喊着婁崢，聲音嘶啞難聽，像是被割了喉倒在血泊裏垂死掙扎的幼獸，嘶鳴哀嚎。

“哥！”

言霧跪在血水裏，俯身去摸婁崢破碎的胸膛，想要找到他的心跳。可他的手抖得厲害，血液一下子湧到他手上，弄得他十指鮮血淋漓，像是他親手殺死了婁崢。

婁崢死了。

男人的身體在暴雨裏迅速失溫，很快，湧出的血液也慢了下來。他死得悄無聲息，面上還帶着猙獰的痛苦之色。

“哥哥……”

言霧不可置信，一遍又一遍喊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