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番外4 (3/6)
她感到審視的視線打量着她,不帶情慾,不帶厭惡,只是觀察。男人微微蹙着劍眉,過了一會兒,摟抱着懷中瘦弱的孩子爲他拍背,低聲想哄他離開。
但男孩分明不願意——他的小腿在父親小腹處亂踢,幾乎要蹭掉了他的鞋。男人無法,他大概是個溺愛孩子的人,只得答應下來幼子的請求——
“小霧乖,我讓楊邢叔叔帶她去醫院好不好?爸爸不能帶她去,她是位女士,而且現在不太方便。當然,你也不行。”
楊邢是位警察,許芽是後來才知道的。
她被送進了醫院,期間那名名叫言霧的孩子溜進來很多次,也不說話,就好奇地看着她。
有一回,許芽拈了枚護士送給她的荔枝給他喫。
“他不能喫。”身形高大的父親靜靜站在病房門口,說話時也並未看她,只是盯着自己年幼的孩子,目光變得溫柔,“他身體不好,不能喫。”
許芽這才知道,每次男孩跑過來看她時,他的父親都在背後悄悄保護着他。她做錯了事似的觸電一般縮回了手,剛想道歉,卻忽然感覺手腕傳來熟悉的柔軟觸感。小言霧急急地搭着她的手腕,“嗷嗚”一下含進她手中飽滿透白的荔枝,還含糊不清地說了聲謝謝。
許芽微微一愣,男人立刻疾步上前,抱起兒子就伸出手指去探幼子口中的果肉,一邊加重了語氣:“小霧!不可以亂喫別人給的東西!”
許芽無措地碾了碾還殘存着溫熱的指腹——那是男孩柔軟的脣瓣留下的痕跡——她低聲道:“對不起。”
男人看了她一眼,還未答,就聽自己的孩子道:“沒關係。”
男人扶額,但蹙着眉,見孩子難得開朗明媚的神情,終究還是沒說甚麼,也沒再限制言霧過來。
她開始瞭解到小言霧的事情。
男孩看起來只有四五歲,其實已經有七八歲了。他先天不足,走跑都還有些不穩,經常是由父親——更經常是一個大概是中學年紀的男生或者那名叫楊邢的警察抱着的。
他沒有母親,他的父親言微也並不準備再娶——他將言霧視作唯一的珍寶。言微工作忙,小言霧經常被送到他們家樓下的鄰居家中,那個經常抱着言霧的男生叫婁崢,就和楊邢住在那兒。他可以在言微上班時陪着言霧——許芽也在住院時見過他,高高大大的男生,看言霧比狼崽子看羊還緊,防她比防白雪公主的惡毒後媽還要厲害。青春期的男孩想得多,估計是怕自己想當弟弟的後媽,然後還不對弟弟好。
許芽在心中失笑,卻忽然因爲“媽媽”這個念頭而心絃一動。
她忽然想起,她和言霧幾次短暫的交流時,他曾經仰頭問過她的一個問題。
“等你好了之後,也會離開嗎?”
女人說不出當時是甚麼心情,那天窗外的陽光通過玻璃折射到孩童眼中,他眯着眼浸出清淚,瞳色像烏玉一樣漂亮,帶着天真爛漫與微不可察的低落。
“爲甚麼這麼問?”
“他們都會離開。”男孩說話的意思有些混亂,但許芽聽得明白,“爸爸很忙,婁崢哥哥要上學,楊邢叔叔要上班。”
撫在男孩頭頂的手指顫了一下。
“我不會離開的。”她聽見自己低聲說。雖然她不明白幾天前還想要去死的人爲甚麼會許下這麼一個諾言。
但她就是不知怎的,心裏像是春天一樣,春水湖泊般忽然盪出柔軟的清波,四下晃盪開。
於是她趁着沒人在孩童身邊看顧,悄悄俯下身,輕輕吻了吻男孩柔軟的鬢角。
“我不會離開的。”
——
出院時,言霧跟言微來送她。
男孩依然被父親抱在寬闊的肩臂中,摟着父親的脖頸看她,小小的花瓣一樣的脣瓣抿得很緊,目光專注,烏黑的瞳孔在金色的陽光中折射出琥珀一樣剔透玲瓏的亮色。
許芽感到了他的難過。
這些天他們幾乎日日見面,他們很少聊天,但有時他們會看電視,有時會一起到樓下的小花圃裏逛逛。
更多時候許芽接替了言微等人的工作學會了照顧言霧——喫飯得喂,不然喫得就少,睡覺得管,睡太久了傷神,洗腳得盯,防着貪玩玩水……那時許芽感覺心裏像是被甚麼充實了一樣。
她迎着男孩的目光,下意識朝他的方向走了一步,卻在對上言微平靜的瞥視時驟然一頓。
她不能留下。
哪怕她再喜歡言霧,哪怕言霧再捨不得她,她也必須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