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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番外 烈日蒼原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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旱菸的烈性激出墨笑心裏一股猛勁。他眨了眨眼,高大而聖潔的雪山在遠方連成一道巨型的潔白哈達,披在十萬年凝結的冰川巨鬥之上,與藍天和蒼青的草原連成一片,美得神祕,美得令人窒息。

今天是安洛村村慶的日子。按照慣例,他們會去村裏陪同藏民慶祝。營房離村莊二十公里,常有藏民來哨所送東西,營房的士兵也會去村裏幫忙。久而久之,竟形成了軍民魚水情的最好佐證。

老馬開着改裝的猛士,其他人都坐在車上。小周起了個頭,唱起四川民歌:“正月裏採花無喲花采,二月裏採花花正開。”所有人樂滋滋地唱作一團。越野車一路浩蕩,穿越草原上泥濘的土道,在豪氣的歌聲中駛入一片青稞酒香。

村裏的老人留在家鄉,年輕人飄向遠方。與藏民們溝通的現代痕跡只有零星的電路。墨笑從瑪尼堆前走過,青灰的鵝卵石上刻着紅字,堆成孤堡般的石塔,線牽的經幡在風中搖曳。石塔下,光頭黑喇嘛投入香紙,村中心一派神聖景象。

男女老少圍着轉經輪慢慢走着,雙手觸摸着經桶,留下褪色的手印。沒有人說話。斷腿的疾者在地上用雙手爬行,閉上雙眼,任舌火舔舐冰涼的青石板。遠遠看去,好像一隻巨大的轉盤,在香火與佛塔的光輝中緩緩轉動。

墨笑看得呆了,不經意間隨老陌進了村舍。房子的中心,矮小的老婦唸唸有詞,她的身後,垂掛的神簾栩栩如生。

“這個奶奶是盲人,但她也是安洛村的村長。”諸言小聲說。

香火的煙瀰漫在房間每個角落,盤旋在房樑上,飄落在每個人頭頂。老陌坐在奶奶身邊,握住她佈滿皺紋的手,講了一句藏語。老馬對墨笑翻譯道:“卓瑪阿媽,我們來看你了。”

——十年前的高原上,戈壁深處來了一夥子盜獵者。駝運藏羚羊皮的隊伍被邊防哨所的老兵發現。於是,一場流血的戰鬥在這片高原上展開了。戰鬥到最後,馬幫半數人逃進邊境,老兵捂着肚子上的槍傷,腸子怎麼也塞不回去。

那老兵正是老陌的班長,也是卓瑪阿媽的兒子。

她常常守在唐古拉山下。高原的烈風蝕刻着她的面孔,高原的烈日穿透她的身體。她望着遼遠而神聖的念青唐古拉,冰澈的雪水沿着古冰川穿過無垠的蒼茫草原,在她視野盡頭消失。那時候,她常常看見衣着淡色軍裝的人從雪山中走出來——那是她的兒子,是共和國邊境上最鋒利的漢子。

後來,卓瑪阿媽看不見了。似乎是突然有一天,在她遠眺雪山時,視野變得模糊,閉上又睜開,已是無盡黑暗。她再也看不見從遠方走來的孩子了。

卓瑪阿媽用溫香的酥油茶招待我們。她用黑黃的手摸着老陌的臉,手指滑過他粗糙的面骨,一直重複着一句話:“肖拉梅多。”

“這是甚麼意思?”墨笑問。

“藏語裏的‘雪山’。”老馬是在羌塘長大的孩子,一路上他翻譯最多。但這裏生活久了的人大多都會幾句藏話,唯獨墨笑全然不知。雪山。雪山。

它對藏民們到底意味着甚麼?墨笑心裏想着,回頭看向門外。經幡在風中旋轉,遠方的雪山在落日下被映成金黃,耀出一片刺眼的金光。

特戰隊員抓羊,恐怕是極爲少見的。戰友們沒有經驗,只好在草場上和羊羣撲騰。草原上的肥羊巨大無比,抓不住,連連叫苦。小周躺在草地上說:“媽喲,這個死羊子跑得這麼兇,我們恐怕遭不住呀。”

“膿包,抓個羊子都抓不到。老子在羌塘號稱‘牛羊小王’,看我來!”老馬捲起袖子去撲羊,又撲了個空,摔在地上。所有人哈哈大笑。一旁的藏族漢子用藏語嘲笑了幾句,諸言聽懂了,立馬錶示不服。老馬從地上爬起來翻譯:“他說這羊子是村裏的羊王,烈性最強,牛都怕它。咱們這些人制服不了,晚上要想喫肉,就讓他們藏族漢子來。”

諸言笑着擺手,隨即和戰友們圍在一起商量。商量完,衆人轟然散開,躲進灌木叢中。

羊圈的草場上,羊王獨自在啃草,時不時望向四周,似乎有所警覺。肥大的四肢刨着土。不知不覺間,一團草團已從遠處向羊王靠近。

“吼”的一聲,諸言化作人形草團向羊王撲去。羊王受驚,瞬間向後跑向山丘。山丘上,老馬從石頭後跳出來,用藏語大喊:“回去!回去!”

羊王聽不懂人話,猛地停住,向還沒被包圍的方向狂奔。盡頭處,老陌站在地上若無其事地抽菸。那如卡車般的羊王自然不衝向他,而是瞄準了一邊的灌木叢。就在羊王衝向灌木叢時,墨笑從裏面露出真面目,猛地把羊王撲倒。羊王在地上掙扎,力氣巨大。小周大喊一聲:“風溫(扯),給老子摁到!”接着撲壓在墨笑身上,將羊王壓得難以動彈,發出“咩咩”的叫喚。老陌立馬衝上來,用麻繩縛住羊王的前腿和後腿。一切做完,五個人都圍在羊王四周。小周手上多出一把藏族獵刀,一刀下去,白進紅出,十分痛快。

羊王掙扎了幾十秒便徹底不動了。小周抹了抹臉上的羊血,得意地和戰友們擊了個掌。所有人的肚子咕咕叫着,面面相覷,不由得都開懷笑起來。

那是諸言遇見墨笑後,第一次見到他笑。高原的草原正值秋天,寒風從遙遠的雪山吹來,在年輕戰士的心中留下難以磨滅的記憶。

篝火邊,藏民們圍成一個五六十人的大圈,手牽着手。火光擊破高海拔夜的寒冷,紅色的火焰在堆起的柴火上熾熱搖曳。藏族姑娘們紅着臉,雙瞳中反射出火焰的顏色。

小週一手牽着藏族姑娘,一手牽着老馬。諸言和墨笑在中間,右邊是老陌,拉着那個看羊的康巴漢子。老馬打趣小周:“牽上小姑娘了?成都老婆不想了?”

“給老子閉嘴,老子閨女都差不多這麼大了!”小周掐了一把老馬,老馬連忙求饒。

“大哥哥,我聽得懂你們說話哦!”藏族姑娘只有十五六歲,看上去卻和十歲小女孩差不多天真。小周紅了臉,小姑娘哈哈大笑,發上的銀管子鈴鈴地響。

在柴火的噼啪爆裂聲中,村民們一邊唱歌一邊轉起來。火堆在所有人面前燃燒,藏民的歌謠在黑夜裏散開:

“????????????????????????(願阿媽巴卓心事成),????????????????????????(祝願恆爲諸事順),?????????????????????(酒杯中的盛酒),???????????????????????????(怎能不結良緣),????????????????????????????(願您供奉美酒)——”

黑夜,星空,草原,藏民,火堆,年輕的戰士,以及六十多顆熾熱的心臟。在高原,在冰川腳下,在世界冰封的屋脊上,這個神祕而又熱烈的民族在火中沸騰起來,在歌聲中歡騰起來。

我們是雪山的孩子,我們是雪鷹的子民。在無邪爛漫的歌聲中,我們可以是一切——是戰士,是人民,是遠方萬里冰封,是頭頂浩瀚星河,是古老的唱詩,是原始神聖的梵文。此時此刻,我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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