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一路向西 (1/2)
一路向西
海拔三千四百米,青海湖邊。
這裏不像是湖,像海。鹹味的湖水浪打浪拍上碎石灘,雪鷹從天邊飛過,可你看不見青海湖的盡頭,它太大了。
湖邊的山丘寸草難生,寒風吹散沙土,揚進一片連天的青藍。我下車,走進水裏,冰涼的湖水庫着白色的浪浮泡遊進腳中,使我被冰地打了個激靈——水太冰了,冰得我雙腳通紅。
可惜沒趕上好時候,此時空中稍暗。倘若是陽光燦爛時來到這兒,那又是一番萬里封疆的絕世壯景。
雪域的雄鷹盤旋又飛走,在冰涼的湖風中發出一聲尖引的啼鳴,又隱入雲天,化入無盡的草原蒼茫。
看看水中的倒影,想起風鈴曾說過的:“水是兩個世界的交-匯。”面對一片湖水,我望眼欲穿,試圖從中看出些甚麼我想看見另個世界的自己,看見風鈴,看見一切的真相。
但一個浪打來,混亂了視線和光影,我甚麼也沒看見。
留下一個石堆,我上車,繼續沿西方的天路一路行進。
破碎的公路受亙古的高寒與烈日,已然變成了沉降路段,在無盡的坎坷與跌宕中,車內的風鈴叮鈴作響,順着空氣裏的風悄然輕揚。向西幾百公里的公路全是如此,慶幸的是,這輛老軲輾棒子車的越野血統仍強勁有力,在日落之前,我已趕到距離格爾木縣城二十公里的運郊外。
不遠處,滿嘴鬍鬚的牧民大叔向我招手,我停下車。
他說,他的摩托壞了,要我把他和他的摩托運進格爾木,我痛快地答應了,並和他一起將摩托掛上汽車尾架。我們上車,向着格爾木的方向揚長而去。大叔人很坦率,儘管他渾身羊味和機油味,皮衣上盡是塵土,但那一雙清澈的眼瞳如水般明亮。汽車在草原的公路間馳行,劃過風與塵埃。在夕陽中,大叔將手搭出窗外,唱着藏族的民歌。
汽車在格爾木的縣城街道停下,他解下摩托車,正要向我掏錢,我連忙推開他的手謝絕。掏出肩膀上的槍傷對他說道:“老鄉,人民軍隊爲人民嘛。”
他頓時熱淚瑩眶,操着一口藏話,雙手合十道:“高原的客人,雪山會保佑你的……”
我揮手與他告別,趁着夜色,我又行車繼續向前。身後,藏地的長歌隨風悠揚,欲將我送到遠方。
海拔四千九百米,崑崙山口。
距離我離開格爾木城,已經過了十二個小時。這十二個小時,我一直沒有睡覺,不是因爲不想休息,而是我開始有了隱約的高原反應,雙目旋暈,呼吸短促,頭也發脹,感覺快要裂開了。
穿過山間的隨道,巨大的雪山之景襲入眼中,幾萬年不變的冰川橫臥在視野左右。從它們的面前走過,只感到無盡的壓迫感。彷彿人到見蟲子一般,而對於崑崙雪山,人和蟲子沒甚麼區別,當你滿懷信仰仰頭看它時,它只是撒下一片孤寒的蔑視。
躺在路邊,頭痛地根本睡不着,我只好重新趕路。我知道從這裏下山僅僅只需三個小時,三個小時後,我就能回到三千米海拔的縣城睡旅館了。
從龐大的山體中盤山而過,而山路一側便是萬丈深崖。我只能一手吸着氧氣,一手開車,時不時還得關注路邊的險況。電臺的歌要我切了一首又一首,可這些都被我聽了個遍,調到一些遠方的頻道,卻只能接收到一片死寂般的電流靜噪聲。“咯咯”的噪聲使我回憶起江西死域中那一個聲音,我不由得毛骨悚然,默默關掉了電臺。
打開窗,聆聽雪山與風劃過的聲音,恍忽間,意識又回到從前
一個冬風冽冽的午夜,舊點旁的老城區巷子,寒風和今天一樣冷。那時候,勾搭風鈴的混混把我們圍在巷區裏,他們吆呵着,幾個人將風鈴從我身邊拉開,扯進巷子深處。她不斷叫看我的名字,我義天反顧地咬開身邊的人,撲倒混混,牽起她的手瘋狂向外跑。最後在堆滿廢啤酒瓶的死衚衕裏,我們沿着牆體爬上樓。在她快滑下去的順間,我死死拉住她的手臂。
啤酒箱倒塌,衆人紛紛逃散,我們攀上樓體的天台,在冬夜的冷風中,華燈繁盛的黑暗裏,她氣喘吁吁地與我對視。汗水打溼了我們的衣裳,又被風吹冷。風鈴沒有說話,撲到我身上,用力抱住我,那時候,我清浙地感受到她顫抖的手和熾熱的心跳。風聲甚麼的都聽不見了,只剩下寂靜中無盡的呼吸聲。
順着山路,雪山逐漸從後視鏡裏後退,搖晃的車裏,藏式的風鈴正發出空靈的清脆聲。伴着鈴聲,我架車駛過冰冷的嚴峻岩石,向崑崙山下的可可西里駛去。
海拔四千六百未,可可西里的草原。
昨天夜裏,我終於趕到山下的縣城,洗了個熱水澡,終於睡了個囫圇覺。這是我自從甘肅出發的五天裏睡的第一個好覺,匆匆醒來後,我給車加滿了油,繼續上路。
可可西里的草原遙遙無邊,公路徑直插向天邊的唐古拉山口,直到看不見。青草,藍天,白雲,但你見不到任何一棵樹,這是無盡的廣邈平坦之地,平得那麼讓人擔憂,除了向前縱去的公路,就是橫穿過草原的信號鐵塔。
時不時,你還能看見路邊稀稀的藏羚羊。在西藏的傳說裏,他們是高原的精靈。當然,他們的皮也是無數盜獵者渴望得到的。黃色的藏羚羊星星點點地分佈在天邊的蒼茫草原上,它們是如此地渺小,但人的惡念又是如此的巨大。老陌曾經說,他要是退伍了,就到可可西里找一個巡邏的工作,每天看看那些草原上脆弱的生靈。
我停下車,坐在路邊,默默點了一支菸,風抽的比我快,逐漸迷了眼。遠處,幾隻藏羚羊在喫草,很安靜,這使我想起了老陌。
當年運行任務的一個夜裏,篝火旁,老陌向大家提起了他當巡邏員的想法。小周聽完後哈哈大笑:“班長,你去可可西里,可別被熊吃了!”
老陌踹了他一腳,所有人都在笑。
而現在,小周不在了,老陌也不在了。望着蒼茫草原,我心中默默說:“老陌,你沒看的地方,我替你看了。”
張開嘴,我想唱“山丹哩個開花咯”,但唱了幾句,我聽不見。原來是被風吹碎了,煙也被風抽了一半。我抹去眼淚,將煙踩滅,又上了車。
海拔五千十百米,唐古拉山山口。
這是全程海拔最高的一段路,唐古拉山山口。我原來一直以爲唐古拉山和念青唐古拉山是一個地方。但後來才知道,唐古拉山只是西藏與青海相接的分隔神山,北接可可西里,南接西藏那曲;而念青唐古拉山纔是藏地真正的聖山,我的老部隊就在那附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