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 蟲母也是愛 （2/4）

“隨便說說。”阿斯蘭的頭靠在斷樹的截面上，仰望着星空，“不用太認真。”

繆塞拉沉默了很久。

又一顆流星從天邊劃過，營地裏最後一盞燈也熄滅了，夜風的方向從西風轉成了北風，帶着更冷的寒意從荒漠深處吹來。

“您不會死。”繆塞拉最終說。他的聲音很低，但很堅定，像是這個結論不是他的判斷，而是他的信仰，“所有人都會死，您不會。”

阿斯蘭轉過頭，看了他一眼，面具下的眼睛在黑暗中看不清楚表情，但繆塞拉能感覺到那道目光的重量，不重，但很實在，像一隻手輕輕地按在他的肩膀上。

“繆塞拉，”阿斯蘭的聲音裏有一絲無法被察覺的笑意，“你這個人最大的優點和最大的缺點是同一件事。”

“甚麼？”

“你不撒謊。連安慰人的時候都不撒謊。你只是在命令自己，不管發生甚麼，都要保證我不死。”

繆塞拉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沒有否認。

“但你命令不了死神與命運，”阿斯蘭轉回頭，繼續看星星，“所以，回答我的問題。如果我一定要死，你覺得我會怎麼死？”

繆塞拉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的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收緊，又鬆開，又收緊。

“戰死。”他最終說。

阿斯蘭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爲甚麼？”

“因爲那是您會選擇的方式。”繆塞拉的聲音很低，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如果您一定要死，您不會允許自己死在別的地方。您會死在戰場上，死在衝鋒的路上，死在敵人最多的地方。不是因爲您不怕死。您怕，所有人都怕，但您更怕死的沒有意義。”

阿斯蘭沉默着。

“您怕死在王夫們手裏，對嗎？”繆塞拉繼續說，聲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您怕死在內鬥中，死在某個人的懷抱中，您怕您的死亡變成別人的戰利品，變成權力交接的註腳，變成歷史教科書裏一段被一筆帶過的、‘蟲母阿斯蘭死於內亂’的句子。”

夜風停了。

整個荒漠、整個營地、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阿斯蘭怔怔地看着他。

“所以您會戰死。”繆塞拉的聲音變得輕柔，“您會選擇一場足夠大的戰役，一個足夠重要的戰略目標，一次足夠瘋狂的衝鋒。您會在所有人面前死去，在陽光下死去，在戰場上死去。您的死會成爲斐涅爾人的旗幟，成爲下一代戰士的誓言，成爲——”

“夠了。”阿斯蘭打斷了他。

繆塞拉立刻閉上了嘴。

沉默持續了很久，營地裏有一隻夜行的蟲族發出了低沉的鳴叫，天邊又有一顆流星拖着尾巴消失在黑暗中。

“你說得對。”阿斯蘭終於開口，聲音比之前更輕了一些，“那就是我想的。”

他低下頭，看着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那雙手在白天擠過蟲蜜、握過方向盤、撫摸過幼崽的頭頂。此刻在月光下，那些手指顯得格外修長而蒼白，骨節分明，像是某種沒有情感的器械。

“但你知道問題在哪嗎？”他繼續說，沒有等繆塞拉回答，“問題是，我不會給自己選擇那場戰役的機會。只要我還活着，只要我還是王，我就會不斷地計算風險，權衡利弊，評估每一場戰役的勝率和傷亡預期。我會把每一場戰鬥都控制在可能獲勝的範圍內，不會讓它升級成必死的衝鋒。因爲蟲母的職責是活着，是延續種羣，是確保斐涅爾人的基因庫不會因爲蟲母的死亡而崩潰，蟲母的命不是自己的，是所有人的。”

他很巧妙地避開了鋒芒，因爲他說的是純血蟲母，又不是他自己。

“所以我會活很久，久到所有可能的死法都被我計算過、規避過，否決過，久到——”

他沒有說完這句話。

一顆巨大的流星從正頭頂劃過。

不是之前那種細小的、一閃而過的流星。這是一顆真正的、壯觀的、幾乎要將整個夜空點燃的流星——它的頭部是熾熱的橙紅色，尾巴是冷冽的銀白色，兩者之間有一道漸變的、彩虹般的光帶。它在天穹中央緩慢地移動着，像是一艘在宇宙中航行的、燃燒着全部燃料的飛船，像是一個在生命最後時刻爆發出全部光芒的靈魂。

阿斯蘭和繆塞拉同時擡起頭，看着這顆流星從天頂滑向地平線。

它的光芒太亮了，亮到將整個荒漠都照成了一片銀白色。

繆塞拉墨綠色的瞳孔裏映出了兩顆星星——一顆是真實的，一顆是眼前人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