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出生即劫 (3/4)
孩子甚麼都不知道,睡得很安穩。
林知意的母親走過來,老人哭得眼睛都快睜不開了,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遠山……讓我看看孩子。”
周遠山把嬰兒遞過去,老人接過外孫,抱着他,嘴脣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這孩子……這孩子像知意……你看這眉毛,這嘴……”
話說到一半,又哭了。
當天晚上,周遠山在醫院的走廊裏坐了一整夜。
他不肯走,不肯回家,就坐在那條慘白的走廊裏,對着產房的門發呆。那扇門已經關了,燈也滅了,裏面再也沒有人進進出出了。
有人來勸他,護士、醫生、岳母、還有幾個聞訊趕來的工友。誰勸都沒用,他就是不走。
他坐在那裏,腦子裏翻來覆去地想着那些有的沒的——
他想,早知道今天就該請假的。
他想,早上出門的時候,應該多抱抱她的。
他想,她是不是已經疼了一整晚,只是不想讓他擔心,才說自己只是腰痠?
他想,她進產房之前有沒有害怕?她有沒有喊他的名字?
他想,她最後說的那句話到底是甚麼?
沒人能回答他。
天亮的時候,他終於站起來了。
腿麻了,走路一瘸一拐的。他在醫院的盥洗室裏用冷水洗了把臉,看見鏡子裏的自己——眼睛腫得只剩一條縫,嘴脣乾裂出血,下巴上全是胡茬,像是老了十歲。
他走到岳母面前,啞着嗓子說:“媽,孩子……叫甚麼名字?”
岳母抱着嬰兒,擡起頭看着他。老人哭了一整夜,眼睛已經腫得不像樣子,但她說出的話卻很清晰,像早就想好了。
“叫渡。”她說,“周渡。”
“渡?”周遠山重複了一遍,聲音裏帶着疑惑。
“渡劫的渡。”岳母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甚麼,“這孩子從孃胎裏就開始渡劫了,他還有個雙胞胎哥哥,沒保住,把養分全給了他,自己死在知意肚子裏了。知意生他大出血走了,這孩子天生就是來渡劫的。等他渡完了,就好了。”
周遠山的瞳孔猛地一縮。
“雙……雙胞胎?”
“嗯,”老人低下頭,看着懷裏的嬰兒,眼淚又掉下來了,一顆一顆砸在包被上,“之前做產檢的時候知道的,知意怕你擔心,沒跟你說。兩個男孩,這個保住了,那個沒保住……醫生說那個孩子發育不好,被這個把營養都吸走了,在肚子裏就……”
她沒有說下去。
周遠山慢慢蹲下來,手扶着牆,像是站不住了。
他有一個兒子,他知道了。他不知道的是,他本來有兩個兒子。
一個死了,死在孃胎裏。
一個活了,娘卻死了。
“渡……”他喃喃地念着這個名字,喉嚨裏像堵了一塊石頭,“周渡。”
嬰兒在睡夢中動了動,嘴一癟,像是要哭,又忍住了。
周遠山看着兒子,突然覺得那不是一張嬰兒的臉。他在那張皺巴巴的小臉上,看見了某種不屬於嬰兒的東西——一種沉重的、與生俱來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外婆說,這孩子是來渡劫的。
那他要渡多少劫?
他這輩子要哭多少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