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十年 (4/5)
以前他下午五點半收工,現在他主動找工頭說,晚上也能幹,加夜班給雙倍工資就行。工頭看了他一眼,說:“你不回去看孩子?”
“有我媽看着。”
工頭沒再多說,給他安排了夜班。
周遠山開始了兩班倒的生活。白天正常上工,晚上接着幹,凌晨一兩點回家,睡四五個小時,早上六點又出門。
他在工地上綁鋼筋,是高空作業,站在幾十米高的腳手架上一根一根地綁。白天還好,晚上光線不好,危險性更大。工友老張勸他:“你別這麼拼,出事了怎麼辦?”
周遠山笑笑:“不會的,我心裏有數。”
他心裏其實沒數,但他不能停下來。
周渡的學費交上了。
周渡背上新書包,穿了一件新衣服——外婆用縫紉機改的,原來是他爸爸的舊T恤,改小了正好合身。他站在學校門口,眼睛亮得像星星,看着來來往往的小朋友,既緊張又興奮。
周遠山蹲下來,幫他整了整衣領,說:“進去吧,好好學。”
周渡看着爸爸,突然伸出手,抱住了他的脖子。
“爸爸,”他的聲音悶在爸爸的肩膀上,“你晚上早點回來。”
周遠山把兒子抱起來,親了一口他的額頭,然後放下他,拍了拍他的後背:“去吧,放學了爸爸來接你。”
周渡跑進了校門,跑了兩步又回頭,衝爸爸揮了揮手。
周遠山站在校門口,看着兒子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好久好久才轉身離開。
他走出去一百米,又從口袋裏掏出了林知意的照片。照片是舊的,邊角已經磨毛了,但她的笑容還是那麼好看。他把照片貼在胸口,閉上眼睛,心裏默默說了一句。
“知意,你看見了嗎?咱兒子上學了。”
周渡七歲那年,學會了一件事——等他爸爸回家。
每天放學後,他寫完作業就會搬個小板凳,坐在門口,看着巷口的方向。外婆說外面冷,讓他進來等,他不聽,非要在外面坐着。
有時候等到六點,有時候等到七點,有時候等到天黑透了,路燈亮了,爸爸還沒回來。
他不哭,也不鬧,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着。
有一次一直等到晚上九點多,周遠山從工地上趕回來的時候,看見兒子縮在門口的板凳上睡着了,身上蓋着一件外婆的大衣,手裏還攥着一個塑料袋。塑料袋裏是一包餅乾,學校發的加餐,他沒捨得喫,帶回來給爸爸的。
周遠山蹲下來,把兒子抱起來。孩子在他懷裏動了動,迷迷糊糊地說了一句:“爸爸,餅乾……”
他鼻子一酸,差點沒忍住。
他抱着兒子進屋,把他放到牀上,把餅乾放在枕頭旁邊。餅乾已經被捏碎了幾塊,碎渣子掉了滿牀。他坐在牀邊,看着兒子的睡臉,嘴脣微微張着,睫毛很長,呼吸均勻。
他低聲說了一句:“爸對不起你。”
孩子當然聽不見。
窗外月亮很亮,照進來一塊長方形的光斑,落在周遠山的腳邊。他看了很久,突然想起周渡一歲生日那晚,他說要好好把孩子養大。如今六年過去了,孩子養大了,懂事得讓人心疼,他卻覺得自己欠了孩子太多太多。
他連一場像樣的生日都沒給孩子辦過。
周遠山在那天晚上做了一個決定——今年周渡生日,一定要給他買一雙好鞋。孩子長身體,腳長得快,一直穿的是外婆做的布鞋,或者撿的別人家孩子的舊鞋。他想讓兒子有一雙新的、屬於自己的鞋。
他算了算,離周渡生日還有三個月。
三個月,他能攢夠的。
第二天,他找到工頭,主動申請多接了一些活。
工頭說:“你身體喫得消嗎?”
他說:“喫得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