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十年 (5/5)
工頭看了他半天,最後點了點頭,多給了他兩個項目。
周遠山開始比以前更忙了。早上走得比雞早,晚上回得比狗晚。有時候連着好幾天,周渡都見不到他的人影——他出門的時候孩子還沒醒,他回來的時候孩子已經睡了。
周渡會在他出門前醒來一次,假裝還在睡,聽見爸爸的腳步聲走近,然後一隻粗糙的大手摸了摸他的臉,然後就走了。
他把被子蒙在頭上,聞着那股水泥和汗水的氣味,眼淚在眼眶裏轉了半天,沒讓它掉下來。
他八歲那年,畫了一幅畫,貼在客廳的牆上。
畫上是三個人。左邊是一個高高的男人,右邊是一個矮矮的男孩,中間是一個長頭髮的女人。三個人手牽着手,站成一排,頭頂是太陽,腳下是草地。
畫上面歪歪扭扭地寫了幾個字。
“我的家。”
外婆看見這幅畫的時候,拿着抹布的手停在半空中,愣了好一會兒。
她把抹布放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到畫跟前,看了又看。
然後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淚就掉了下來。
她沒把那幅畫摘下來。
它一直在牆上貼着,貼了很久很久,貼到邊角翹起,貼到顏色褪淡,貼到紙頁發黃。
那是周渡八歲時畫的家。
他不知道,那個家很快就不是家了。
他不知道,那個站在左邊的男人,很快就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他更不知道,那幅畫上寫得歪歪扭扭的三個字,將會成爲他往後餘生裏,最疼的三個字。
但此刻,他還不知道。
此刻他只知道,他要快點長大。
他以爲長大了,爸爸就不用那麼累了。
他以爲長大了,一切都會好的。
他不知道,有些事情,不會因爲你長大就變好。
有些人,不會等你長大。
這十年,是周遠山一生中最苦的十年。
他失去了妻子,獨自扛起了孩子,在酒精和清醒之間掙扎,在貧窮和責任之間咬牙。他把一個男人能喫的苦都吃了,把能忍的委屈都忍了,把能流的汗都流了。
他看着周渡從一個皺巴巴的嬰兒,長成了一個能跑能跳、會畫畫、會等他回家的小小少年。
他以爲苦難已經到頭了。
他以爲再熬幾年,日子就會好起來了。
他不知道,命運留給他的時間,已經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