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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一萬塊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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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萬塊

周遠山的遺體在醫院太平間停了兩天。

兩天裏,外婆沒有合過眼。

她白天在醫院和工地之間來回跑,晚上回來給周渡做飯,哄他睡覺,然後一個人坐在廚房裏,對着一盞昏黃的燈泡,發呆。

她去找了工地的老闆。

那個老闆姓錢,四十多歲,開一輛黑色的桑塔納,脖子上掛着一條粗金鍊子,手指上套着兩個金戒指,說話的時候喜歡把腳翹在桌子上。外婆找到他的辦公室時,他正在喝茶,面前的茶几上擺着一套紫砂壺,茶盤是紅木的,擦得鋥亮。

“你是周遠山的家屬?”錢老闆放下茶杯,上下打量了外婆一眼。

“我是他岳母。”外婆站在他面前,身上的棉布罩衣已經兩天沒換了,袖口沾着醫院裏帶回來的碘伏痕跡,頭髮也亂了,但她站得很直,脊背繃得像一根拉緊的弦。

錢老闆嘆了口氣,那嘆氣的聲音很誇張,像是排練過的,聲音大而空洞,裏面甚麼感情都沒有。

“周遠山這個事,我也很難過,”他說,“他在我這兒幹了快十年了,是好工人,我一直很器重他。但是啊,阿姨,這個事怎麼說呢……天有不測風雲,誰也想不到。塔吊的鋼絲繩斷了,那是設備老化,不是我們工地的管理問題——”

“你就是老闆,”外婆打斷了他,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紮在地上,“工人死在你工地上,你就得負責。”

錢老闆的眉頭皺了皺,臉上那副“我也很難過”的表情收了起來,換上了一副公事公辦的面孔。

“阿姨,我跟你說實話吧,”他從抽屜裏拿出一個信封,推到外婆面前,“這個事,按規矩走,就是一萬塊錢。喪葬費、撫卹金,都在裏面了。多了沒有,你也知道,我們這種小工地,利潤薄,能拿出一萬已經——”

“一萬?”外婆的聲音突然拔高了,那聲音像是甚麼東西在她身體裏斷裂了,尖銳而疼痛,“我女婿給你們幹了十年,十年!一個月三千多塊的工資,一年四萬,十年就是四十萬!他給你們掙了四十萬,他死了你就給一萬?!”

錢老闆的臉色沉了下來。

“阿姨,話不是這麼說的。工資是工資,他幹活我給錢,兩清了。事故是事故,我又不是故意的,塔吊的鋼絲繩說斷就斷,我能怎麼辦?你要是覺得一萬少了,你可以去告我,看看法院判多少。”

他說這話的時候很篤定,因爲他知道她不會去告。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帶着一個八歲的孩子,沒有錢,沒有關係,沒有門路,拿甚麼告?

外婆站在原地,嘴脣哆嗦了半天,說不出話。

她看着那個信封,裏面薄薄的一沓錢,一萬塊。她女婿的一條命,就值一萬塊。她女兒的一條命,當年連這一萬塊都沒有。

她突然覺得很冷。

不是天氣的冷,是心裏的冷。是一種從骨頭縫裏往外冒的寒,像是有甚麼東西在她身體裏一點一點地凍住了,連憤怒都被凍住了。

她伸出手,拿起了那個信封。

錢老闆臉上露出了一個“這就對了”的表情,甚至還有心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外婆把信封攥在手裏,轉身走了出去。

她走出工地大門的時候,腿一軟,差點摔在路邊的水溝裏。她扶着電線杆站了一會兒,喘了幾口氣,然後一步一步地往家的方向走。

路過菜市場的時候,她停下來,買了一把香,一刀黃紙,一袋水果。

賣菜的大姐認識她,看她臉色不好,多問了一句:“阿姨,你沒事吧?臉色這麼差。”

外婆搖了搖頭,沒說話,把錢遞過去,拿了東西就走了。

回到家的時候,天快黑了。

周渡坐在門口的臺階上,膝蓋上攤着課本,手電筒擱在旁邊,正在寫作業。聽見腳步聲擡起頭,看見外婆回來了,他合上課本,站起來。

“外婆,爸爸甚麼時候回來?”

又是這句話。

這兩天他每天都要問一遍。外婆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說不出口。她不知道怎麼告訴一個八歲的孩子,你爸爸死了,你再也見不到他了。

她蹲下來,把周渡摟進懷裏,下巴抵在他的頭頂上,眼淚掉在他的頭髮裏。

“渡兒,”她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外婆跟你說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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