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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一萬塊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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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渡沒有說話,安靜地靠在她的懷裏,等着她往下說。

外婆張了幾次嘴,那三個字像石頭一樣卡在喉嚨裏,怎麼也吐不出來。她抱着周渡,眼淚流了又停,停了又流,反反覆覆了好幾次,最後只說出了一句:

“你爸爸……出遠門了。”

周渡從她懷裏擡起頭,看着她的臉。

八歲的周渡有一雙很黑很深的眼睛,看人的時候總是安安靜靜的,像是能把人看穿。他看着外婆紅腫的眼睛、凌亂的頭髮、那張皺紋裏全是淚痕的臉,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用小小的手掌幫外婆擦了擦眼淚。

“外婆不哭,”他說,“爸爸出遠門了,他還會回來的。”

外婆把臉埋進周渡的肩窩裏,哭得渾身發抖。

那天晚上,周渡睡着以後,外婆一個人坐在廚房裏,把那把香拆開,一根一根地數。

她數了九十九根。

九十九根香,是她在老家時學會的規矩——人死了,要燒九十九根香,點九十九盞燈,請九十九個路神,才能把死者的魂靈引回家,讓他最後看一眼家人,安心上路。

她沒有九十九盞燈,只有這一把香。

她點了一根,插在竈臺前的磚縫裏。

煙升起來,細細的,彎彎的,在昏黃的燈光下飄散,像一條看不見的路。

她又點了一根。

一根,一根,一根。

九十九根香插滿了竈臺前面的那片牆根,煙霧濃得嗆人,燻得她眼睛疼。她跪在那些香前面,雙手合十,嘴脣翕動,無聲地念着甚麼。

沒有人聽見她唸了甚麼。

也許是念給女兒聽的,讓女兒在那邊接一下女婿,他一個人上路會怕。

也許是念給老天爺聽的,罵老天不長眼,專挑苦命人欺負。

也許她甚麼都沒念,只是在哭。

只是換了一種哭的方式,把眼淚嚥進肚子裏,把哭聲壓進喉嚨裏,用那些香和煙霧,僞裝成一場體面的告別。

葬禮在第三天舉行。

說是葬禮,其實就是火化。沒有靈堂,沒有花圈,沒有輓聯,沒有人念悼詞。只有外婆、周渡、老張,還有兩個周遠山生前的工友。

火葬場的走廊很長,很長,長得像一輩子走不完的路。走廊兩邊是慘白的牆,牆上有幾扇窗戶,外面是灰濛濛的天。周渡被外婆牽着手,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他的腳步很輕,像怕驚動了甚麼。

老張走在後面,手裏捧着周遠山的遺像——那照片是從工地的出入證上揭下來的,一寸的小照片,放大了之後糊成了一片,只能勉強看清五官。照片裏的周遠山穿着灰藍色的勞保服,頭髮亂糟糟的,表情有點呆,嘴角勉強扯出了一個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着甚麼。

那是他唯一一張像樣的照片。

他這輩子沒拍過甚麼照,結婚的時候拍了一張,林知意走了以後他把那張照片收起來了,再也沒拿出來過。後來辦出入證的時候拍了一張,就是這張。再後來就沒有了。

火化的過程很快,快得不真實。

工作人員推着一個不鏽鋼的推車出來,上面是一個白色的布袋子,拉鍊拉到了最上面。老張看了一眼就轉過了頭,用力地眨了幾下眼睛。

“家屬最後看一眼吧。”工作人員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外婆走上前,手放在布袋子上,頓了頓,沒有拉開拉鍊。她就那麼站了幾秒,然後退回來,搖了搖頭。

“不看了,”她的聲音平靜得不像是在說話,“不是他。他不長那樣了。”

周渡被牽着,一直很安靜。他看着那個白色的布袋子,臉上沒有甚麼表情。他不知道那裏面是甚麼,他只知道爸爸出遠門了,外婆說也許很久都不會回來。

他不知道“很久”是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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