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萬塊 (5/5)
窗外的月光通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一條細細的光線,落在牀上,落在祖孫兩個人的身上。
那光線很白,白得像外婆的頭髮,白得像周遠山手裏那雙鞋的顏色。
白得像這個冬天,下了一夜的雪,把所有的痕跡都覆蓋了,好像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但發生過的事情,雪是蓋不住的。
那些疼痛的、冰冷的、讓人喘不過氣的事情,會長在骨頭裏,長在血液裏,長在每一次呼吸裏。
像外婆說的,你活着,他們就都活着。
反過來也一樣——他們死了,你也帶着他們死去的部分,一起活着。
那比死更難。
一萬塊錢,是周遠山這一生的價錢。
他活了三十五年,在工地上幹了十年,每天工作十二個小時以上,綁了不知道多少根鋼筋,爬了不知道多少層腳手架,流了不知道多少斤汗。
最後換來的,是一萬塊錢。
一萬塊,夠外婆和周渡生活幾個月,夠周渡交一兩年的學費,夠在這個城市的角落裏多撐一陣子。
不夠買回一條命。
不夠換回一個爸爸。
不夠讓一個八歲的孩子不再問“外婆,爸爸甚麼時候回來”。
但那已經是周遠山能留給周渡的全部了。
全部的遺產,全部的交代,全部的父愛。
都在這雙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