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最後一個人 (1/5)
最後一個人
外婆是在周渡九歲那年開始真正變老的。
不是那種慢慢的白頭髮多了、皺紋深了的自然衰老,是一種急轉直下的、像山體滑坡一樣的垮塌。周遠山死後第三個月,她還能每天早起給周渡做飯、洗衣服、收拾屋子,雖然動作慢了些,但好歹能把家撐起來。到了第六個月,她開始咳嗽,起初是早晚咳幾聲,後來變成了整夜整夜地咳,咳得弓着腰,像一隻煮熟的蝦。
周渡那時候已經上了三年級,學會了認更多的字,也學會了看人的臉色。他知道外婆不舒服,每天早上出門前都會把熱水瓶放在外婆牀頭,把藥片按劑量分好,放在一個小碟子裏,旁邊再放一塊冰糖——外婆怕苦,吃藥要含一塊糖。
“渡兒,你不用管我,”外婆靠在牀頭,聲音啞得像是砂紙磨過的,“你好好上學就行。”
周渡點點頭,把書包背上,走到門口又折返回來,在外婆額頭上親了一下。
這是他跟電視裏學的。電視裏的小朋友出門前都會親媽媽一下,他沒有媽媽,但他有外婆。
外婆愣了一瞬,然後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紅了。她伸手摸了摸周渡的頭,說:“去吧,路上慢點。”
周渡跑出去了,腳步聲在樓道里咚咚咚地響,越來越遠,最後消失了。
外婆聽着那串腳步聲,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了眼睛。
她知道自己不行了。
不是今天或者明天就會死的那種“不行”,是身體裏有甚麼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流失,像沙漏裏的沙,你知道它總有一天會漏完,但不知道具體是哪一天。
她不怕死。她早就想女兒和女婿了。她怕的是周渡。
怕她走了以後,這孩子就真的一個人了。
九歲的周渡,比同齡人矮半個頭,瘦得像一根豆芽菜,但那雙眼睛不像九歲的孩子。那裏面有太多東西了,多到不該裝在一個孩子的眼睛裏。
外婆想起周遠山剛走的那段日子,周渡每天晚上都會做噩夢。他會突然從牀上坐起來,大口大口地喘氣,瞳孔渙散,渾身發抖,像被甚麼東西掐住了喉嚨。外婆抱着他,一遍一遍地說“外婆在,外婆在”,他纔會慢慢緩過來,然後把臉埋在外婆的懷裏,一句話也不說,就那麼安靜地待着,直到重新睡着。
他從不尖叫,從不哭喊,連做噩夢都是無聲的。
這一點最讓外婆心疼。
孩子,你倒是哭出來啊。哭出來會好受些。憋在心裏,會爛掉的。
可週渡不會。
他把所有的事情都嚥進肚子裏,好的壞的,甜的苦的,全部嚥下去,消化不掉的就堆在那裏,堆成一座沉默的山。
周渡十歲那年,外婆的身體更差了。
她的腿開始疼,走路一瘸一拐的,從家門口到巷口的菜市場,原本十分鐘的路,現在要走半個小時。她不肯去醫院,說醫院太貴,掛號費就要十幾塊,夠買兩斤雞蛋了。周渡說外婆你去看看吧,我有錢。外婆問他哪來的錢,他說他放學後幫學校旁邊的小賣部搬貨,老闆一天給他五塊錢。
外婆聽完沉默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趁周渡睡着以後,在被窩裏哭了一場。
她哭的不是自己的身體,是周渡。這孩子才十歲,就要開始賺錢了。她活着,是在拖累他。她死了,他就沒人管了。不管活着還是死了,她都是這孩子身上的一個包袱。
她想了很久,第二天早上跟周渡說:“渡兒,外婆想回老家住一陣子。”
周渡正在喝粥,碗舉在嘴邊,聽了這話頓住了。他把碗放下,看着外婆,眼神裏沒有驚慌,沒有挽留,只有一種她看不懂的平靜。
“外婆不想跟我住了嗎?”他問。
“不是,”外婆趕緊說,“外婆身體不好,在老家有人照顧,你二姨婆就住隔壁,她能幫我。你一個人在這兒上學,外婆不放心,你跟外婆一起回老家吧,轉學的事外婆去辦。”
周渡低下頭,看着碗裏剩下的半碗粥,想了很久。
“外婆,”他說,“我不回老家。”
“爲甚麼?”
“爸爸和媽媽在這兒,”他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地上,“我不想走。”
外婆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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