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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最後一個人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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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周渡說的“在這兒”是甚麼意思。不是指這個城市,是指那些痕跡——爸爸在工地上留下的腳印,媽媽那棵桂花樹的方向,那張貼了兩年多的“我的家”的畫,那個掉漆的綠色鐵門,那條窄得只能走兩個人的巷子。

這些痕跡都在這裏,在周渡心裏的地圖上標得清清楚楚。

如果回了老家,這些痕跡就斷了,就找不到了。

“好,”外婆說,“不回去。外婆也不回去了。外婆陪着你。”

她留下來了。

她咬着牙,把自己的病痛嚥進肚子裏,像周渡嚥下那些心事一樣,用全部的力氣撐着自己,撐過一天又一天。

她學會了不在周渡面前咳嗽。

每天早上週渡出門以後,她才放開聲音咳,咳得天翻地覆,咳得眼淚鼻涕一把流。她把用過的紙巾藏在垃圾袋最下面,怕周渡回來看見。她把藥瓶藏在櫃子最深處,把標籤撕掉,怕周渡看見上面的字。

她不想讓一個十歲的孩子,整天惦記着一個老人甚麼時候會死。

周渡十一歲那年,外婆有一次在廚房暈倒了。

她正在炒菜,突然眼前一黑,整個人就往下栽。鍋鏟掉在地上,鍋裏的菜糊了,煙霧報警器沒響——這個房子太老了,根本沒裝那東西。

周渡正在屋裏寫作業,聽見廚房裏傳來一聲悶響,跑過去一看,外婆倒在地上一動不動。

他叫了一聲“外婆”,沒反應。又叫了一聲,聲音大了些,還是沒反應。

他沒有慌。

他蹲下來,把手放在外婆的鼻子前面,感覺到還有呼吸,然後跑回屋裏,拿起電話,撥了120。他的聲音很穩,把地址說得很清楚,連巷口的標誌物都交代了——巷口有一個修鞋攤,攤主姓王,拐進來第三家,鐵門上貼着一對褪色的福字。

掛了電話,他又跑回廚房,把竈火關了,把糊了的鍋端到一邊,然後回到外婆身邊,握住她的手,安靜地等着。

救護車來的那幾分鐘裏,他一直在跟外婆說話。

“外婆,沒事的,救護車馬上來了。”

“外婆,你上次不是說想看我畫的畫嗎?我畫了一張新的,等你好了給你看。”

“外婆,你別睡了,地上涼。”

外婆其實沒有完全失去意識。她能聽見周渡的聲音,能感覺到那隻小小的手握着她的手,手心全是汗,但握得很緊很緊,像是在握着一根隨時會斷的繩子。

她想睜開眼睛,想說話,但身體像被甚麼東西壓住了,動不了。

她只能在心裏默默地念着:渡兒,外婆沒事,外婆不走,外婆不會丟下你一個人。

那一次,外婆在醫院住了三天。

診斷結果是肺炎加上營養不良,醫生說老人家身體底子太差了,需要好好休養,不能再操勞了,再這樣下去,下一次就不一定醒得過來了。

周渡坐在病牀旁邊,認真聽着醫生說的每一個字。

外婆出院以後,周渡做了一個決定。

他不讓外婆做飯了。

“我會做。”他說。

外婆說:“你才十一歲,站竈臺都夠不着。”

周渡搬了個板凳踩上去,證明自己夠得着。

他開始學做飯。第一頓飯是煮麪條,水放少了,面煮成了糊,黏成一團,筷子都挑不起來。外婆要幫忙,他不讓,硬是把那碗糊狀的麪條吃了下去,喫得滿臉都是,還對外婆說:“好喫。”

外婆看着他,又心疼又想笑。

後來他慢慢學會了。煮粥、炒青菜、煎雞蛋、燉湯,一樣一樣地學,一樣一樣地練。他的手被油濺過,被刀切過,被鍋沿燙過,手上多了好幾道疤,但他沒喊過疼。

他把飯菜端到外婆牀前,外婆喫一口,他就問一句“好喫嗎”。外婆說好喫,他就笑一下。那笑容很淡,不仔細看都看不出來,但外婆每次都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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