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最後一個人 (3/5)
她心裏想,這孩子笑起來真好看,像他媽媽。
周渡十二歲那年,上了初中。
初中離家遠,要坐四十分鐘的公交車。他每天早上五點半起牀,先把早飯做好,端到外婆牀前,把中午的藥和飯都準備好,放在保溫桶裏,然後纔出門上學。
中午他不能回來,因爲路太遠了,來回一個半小時,來不及。但他會打電話,用學校的公共電話,每天中午十二點準時打,問外婆喫飯了沒有,藥吃了沒有,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外婆每次都笑着說:“吃了吃了,都好着呢,你別惦記。”
掛了電話,她就把保溫桶裏的飯拿出來,喫幾口就放下了。不是不餓,是喫不下。她的胃已經不行了,喫甚麼都沒味道,吃了就想吐。但她不敢告訴周渡,怕他分心。
周渡的成績一直很好。
不是那種天資聰穎的好,是拼命的好。他每天放學回家,照顧外婆喫完晚飯、洗漱、睡下以後,纔開始寫作業。往往寫到十一二點,第二天五點半又要起牀。
他的書包裏永遠裝着一包壓縮餅乾,是他在學校旁邊的小超市買的,三塊錢一包,能撐一天。他不喫學校的午餐,因爲要花錢。他把午飯錢省下來,給外婆買藥、買補品、買那些她捨不得買但醫生說需要喫的東西。
班主任李老師發現了這件事。
有一天中午,李老師在教室裏看見周渡一個人坐着,面前攤着課本,嘴裏嚼着甚麼。走近一看,是一塊壓縮餅乾,幹得掉渣,噎得他直喝水。
李老師問他:“你怎麼不喫飯?”
周渡說:“喫過了。”
李老師看了看他桌上那包壓縮餅乾的包裝袋,甚麼都沒說,轉身出去了。過了一會兒,她端着一盒飯回來,放在周渡桌上。
“學校發的,多了,你幫我吃了。”
周渡看着那盒飯,沒有推辭。他小聲說了句“謝謝老師”,然後把飯吃了,喫得很乾淨,一粒米都沒剩。
從那以後,李老師每天都會“多”一盒飯。
周渡知道那不是多的。但他沒有說破。他只是每次喫完以後,把飯盒洗乾淨,放回李老師辦公室門口,然後在下一次考試裏,考出一個比上一次更好的分數。
這是他唯一能回報的方式。
周渡十三歲那年,外婆已經很少下牀了。
她的身體像一盞快要燃盡的油燈,火苗越來越小,越來越暗,風一吹就搖搖欲墜。她已經不能自己走路了,上廁所要周渡扶着,喫飯要周渡喂,洗澡也要周渡幫忙。
周渡做得很好。
他把外婆照顧得乾乾淨淨的,牀單每週換一次,衣服每天換一次,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鄰居們看見了,都說這孩子懂事得不像話,十三歲的男孩子,哪個不是在外面瘋跑瘋玩的,他倒好,放學就往家跑,一分鐘都不耽擱。
有人問周渡:“你累不累?”
周渡說:“不累。”
不是不累,是不能說累。外婆已經那麼難了,他不能再讓她覺得自己是拖累。
但外婆甚麼都知道。
有一天晚上,周渡給外婆擦完身,收拾好東西,準備去寫作業。外婆突然拉住了他的手。
“渡兒,”她說,“你坐下,外婆跟你說說話。”
周渡坐下了,坐在牀沿上,手被外婆握着。外婆的手很涼,皮包着骨頭,青筋凸起,像乾枯的樹枝。
“外婆可能陪不了你太久了。”外婆說。
周渡的手僵了一下,然後說:“外婆,你別這麼說。”
“你聽外婆說完,”外婆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麥田,“外婆這輩子,沒甚麼本事,沒給你留下甚麼東西。你媽媽的命我沒保住,你爸爸的命我也沒保住,就剩下你了。你是外婆這輩子最放不下的人。”
周渡的嘴脣動了動,想說甚麼,但喉嚨像被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但是渡兒,外婆不擔心你,”外婆看着他,渾濁的眼睛裏有一種說不清的光,“你比外婆硬。你比你爸媽都硬。你能活得好好的,外婆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