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同人美文 > 渡言 > 第6章 一個人的十七年

第6章 一個人的十七年 (1/5)

目錄

一個人的十七年

外婆走後的第一個星期,周渡沒有去上學。

他把自己關在那間老房子裏,關了整整七天。窗簾拉着,門鎖着,電話線拔了。他像一隻受了傷的動物,本能地縮進洞裏,不讓人看見,不讓人靠近,獨自舔舐傷口。

二姨婆打了十幾個電話,沒人接。她從老家坐火車趕過來,敲門敲了半天,裏面一點動靜都沒有。她嚇得差點報警,後來是鄰居王嬸說看見周渡早上出來倒過垃圾,她才稍微放了心。

“這孩子,一個人在裏頭待着,能行嗎?”二姨婆站在門口,急得直搓手。

王嬸嘆了口氣:“不行又能咋辦?他外婆沒了,他就是戶主了。你不讓他待在這兒,他能去哪兒?”

二姨婆在門口站了半個小時,最後把一袋喫的掛在門把手上,寫了張紙條塞進門縫:“渡兒,二姨婆在招待所住三天,你有事就來找我。”

三天後二姨婆走了,周渡沒來找她。

那袋喫的在門把手上掛了整整一天,第二天早上不見了。

第七天,門開了。

周渡從裏面走出來的時候,瘦了一大圈,眼眶凹陷,嘴脣乾裂,衣服皺得像鹹菜。但他的眼睛是乾的,表情是平靜的,走路的步子雖然慢,但很穩。

他鎖好門,把鑰匙揣進口袋,去了學校。

班主任李老師看見他的時候,愣了好幾秒。她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比如“你還好嗎”或者“節哀順變”,但她看着周渡那張臉,把那些話全嚥了回去。

她只說了一句:“座位還是原來的,課本我給你留着了。”

周渡點了點頭,走進教室,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來,翻開課本。

前排的同學回頭看了他一眼,目光裏有好奇也有同情。周渡低着頭,像是沒感覺到那些目光。

他不想被同情。

同情是一種很重的東西,他背不動了。

從那天起,周渡的生活進入了一種新的模式。

他把每一天都切成了很多塊,每一塊都要精確地利用,不能浪費一分鐘。

五點起牀。

五點十分到六點:給自己做飯,同時準備中午要帶的飯。他喫得很少,一碗粥或者一碗麪條,加一個雞蛋就算是奢侈。他正在長身體,營養跟不上,身高躥得很快,但瘦得像一根竹竿,校服穿在身上空空蕩蕩的,風一吹就貼在身上,能看見肋骨的輪廓。

六點到六點半:收拾屋子。外婆走後,他一個人住,房子不大,但打掃起來也不輕鬆。他每天都會擦一遍桌子、櫃子、窗臺,把東西歸置得整整齊齊。不是因爲他愛乾淨,是因爲他怕閒下來。一閒下來,那些念頭就會像野草一樣瘋長。

六點半出門,坐四十分鐘的公交車去學校。

他在車上不睡覺,也不看手機——他買不起手機。他背書。語文的古詩詞、英語的單詞、歷史的大事年表、地理的省份簡稱。他把所有能背的東西都背得滾瓜爛熟,每天在公交車上來回背兩遍,雷打不動。

八點到下午四點:上課。他聽課很認真,從不開小差,筆記記得密密麻麻,比老師的教案還詳細。課間他也很少跟同學聊天,要麼繼續寫作業,要麼趴在桌上閉一會兒眼。他不是不合羣,是沒有時間合羣。交朋友需要時間,出去玩需要錢,這兩樣他都沒有。

下午四點到五點半:放學後的時間。他不參加任何社團活動,不參加任何課外班,放學鈴一響他就走。他要去菜市場,買最便宜的菜——土豆、白菜、豆芽,偶爾買一塊豆腐就算改善生活。菜市場收攤前最便宜,他摸準了那個時間點,每次都趕在收攤前去,總能買到別人挑剩下的、但還能喫的東西。

六點到七點:回家做飯、喫飯、洗碗。他一個人喫飯從來不坐桌子,端着碗在廚房站着喫完,喫完馬上洗,不給自己磨蹭的機會。

七點到十點:寫作業、複習功課。他把每一科都安排得明明白白,語文一小時,數學一小時,英語四十分鐘,其他科目四十分鐘。時間一到就換,精確得像一臺機器。

十點到十點半:洗漱、收拾第二天的東西、把外婆的圍巾疊好放在枕頭旁邊。

十點半:關燈,睡覺。

這是他的作息表,精確到分鐘,雷打不動。

看起來井井有條,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這張作息表是他用來對抗崩潰的鎧甲。一旦停下來,一旦沒有事情做了,那些被他強行壓下去的東西就會翻湧上來——爸爸被擡回來的樣子,外婆在廚房暈倒的聲音,墓碑上冰冷的字,空蕩蕩的屋子,一個人的飯桌,一個人喫飯時筷子碰到碗沿的回聲。

那些聲音太大了,大到能把人吞沒。

所以他不能停。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