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同人美文 > 渡言 > 第6章 一個人的十七年

第6章 一個人的十七年 (4/5)

目錄

“爸,你送我的鞋,我真的很喜歡,很喜歡...”

第二個地方,是城東的公墓。

外婆在這裏。

外婆的墓碑不大,是那種最普通的灰色花崗岩,上面刻着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周渡每次來都會帶一束花,有時候是菊花,有時候是康乃馨,有時候是路邊野地裏採的小野花。外婆生前喜歡花,陽臺上種過幾盆,後來沒人澆水就枯了。

他會蹲在墓碑前,用手把碑面上的灰塵擦乾淨,然後把花放在前面。

他跟外婆說的話比對媽媽說的多。

“外婆,我今天找到了一份新活,給一家公司發傳單,一天六十塊,週末兩天就是一百二,一個月能多掙四百八。”

“外婆,我學會做紅燒肉了,我自己琢磨的,味道還行,就是有點鹹。”

“外婆,昨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夢見你給我做了糖醋排骨,那個味道我到現在還記得。”

“外婆,我好想你。”

最後這句,聲音很小,小到風吹過來就散了。

但每次都說。每次說完,鼻子都酸,但都沒有哭。

第三個地方,是大槐樹。

那棵槐樹在城東的一個老小區裏,很大,樹幹粗得要兩個人才抱得住,樹冠像一把巨大的傘,夏天的時候能遮出一大片陰涼。外婆說,周渡那個沒來得及出世的“哥哥”,就安息在這裏。

外婆也不知道具體的位置,只是說那個孩子生下來就沒有呼吸,醫院裏的人說按規矩處理了。至於是怎麼處理的、處理到了哪裏,她不知道,也不忍心問。她只是聽一個老護士說,像這樣的孩子,大多會埋在城東那棵大槐樹下面,那是個老規矩,讓沒活成的孩子有個安身的地方。

所以周渡每個月都會來這裏。

他不澆水,不除草,不放花,因爲他不知道具體的位置。他只是在樹根下站一會兒,站多久看心情,有時候十分鐘,有時候半個小時。

他站那裏的時候,不說話。

他只是在心裏想,哥哥,我把養分都用光了,我活下來了,你的那一份我也幫你活了。我會好好活的,你放心。

他想不出別的詞。

他覺得“哥哥”可能也聽不懂,畢竟他沒來得及出生,沒來得及學會聽話說話。但周渡還是想。

想了,就好像有人聽到了。

想了,就好像他不是一個人。

十七歲那年的冬天,周渡的錢包空了。

不是一下子空的,是一點一點地空,像沙漏裏的沙,不知不覺就漏完了。

他算了算,下個月要交房租,三百塊;下下個月要交暖氣費,雖然那間隔斷間根本沒有暖氣,但房東收的“暖氣費”實際上是“供暖管道維護費”,不管你有沒有暖氣都要交,一百五十塊;再下個月要過年了,他得給外婆、爸爸、媽媽、哥哥都買點東西去祭拜,不能空着手去,那太寒磣了。

手頭的錢不夠。

他已經很省了,省到不能再省了。他一天只吃兩頓飯,中午不喫,餓着。他冬天不買棉襖,把兩件單衣疊在一起穿。他出門基本靠走,能走路就不坐車,能坐公交就不坐地鐵。

但還是不夠。

他找了快一個月的新活了,要麼是招滿了,要麼是嫌他年齡不夠,要麼是嫌他看起來太瘦小幹不了重活。他在寒風中跑了一家又一家,腿都快跑斷了,還是沒找到。

天越來越冷。

那個冬天的冷,不只是冷在身上,是冷在心裏。是一種從骨頭縫裏往外冒的涼,像有甚麼東西在身體裏結了冰,凍住了所有的熱氣。

農曆十一月十七,周渡的十七歲生日。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

沒有人可以告訴。他不知道媽媽的生日是哪天,不知道爸爸的生日是哪天,不知道外婆的生日是哪天,他們從來沒有過過生日。他也不知道“哥哥”的生日——如果算生日的話,應該是和他同一天。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