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一個人的十七年 (5/5)
他不覺得這天有甚麼好過的。這天是媽媽的忌日,是哥哥離開的日子,是他來到這個世上、卻帶走了一切的日子。他不應該被慶祝。
他應該被忘記。
那天晚上,天很黑,沒有月亮,沒有星星,風很大,吹在臉上像刀割。周渡一個人走在街上,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到了哪裏。
他走着走着,走到了一條沒有人的巷子。
巷子很窄,很暗,路燈壞了一盞,只剩下一盞在遠處茍延殘喘,發出昏黃的光,照不亮幾步遠。牆根下堆着幾袋垃圾,空氣裏有腐爛的菜葉子和潮溼的泥土味。
他在牆角蹲了下來。
不知道爲甚麼,就是蹲下來了。
他想哭。
他忍了一整天,忍了一個星期,忍了一個月,忍了三年,忍了十七年。
他不想忍了。
他想哭一次,就一次,不用憋着,不用壓着,不用把眼淚咽回肚子裏。就這一次,讓他哭出來,讓他把這個世界的所有委屈、所有不甘、所有說不出口的話,都化成眼淚,一滴一滴地流乾淨。
他哭了出來。
起初是無聲的,眼淚一顆一顆地掉在地上,砸在乾燥的泥土裏,砸出小小的坑。
然後聲音出來了,先是哽咽,然後是啜泣,最後他放開了聲音,像一個真正的孩子一樣,哭得撕心裂肺。
他哭爸爸護着那雙鞋的樣子,哭外婆在廚房無聲的眼淚,哭媽媽那棵孤獨的桂花樹,哭那個沒有名字的哥哥,哭自己這十七年。
他哭得太大聲了。
大到那條巷子裝不下,大到那個黑夜裝不下,大到傳到了一個路過的少年耳朵裏。
他不知道,那個少年正在巷口的一輛黑色轎車裏坐着,沒有開燈。
他不知道,那個少年的人生也在這天碎了,碎得比他更體面一些,但碎得更徹底。
他不知道,那個少年聽見了他的哭聲,推開了車門,走進了黑夜裏。
他不知道,那個少年正在向他走來。
他甚麼都不知道。
他只是在哭。
十七年來,第一次,完完整整地、毫無保留地、像一個孩子一樣地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