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黑夜裏的人 (1/6)
黑夜裏的人
蘇莫言是被一陣哭聲引到那條巷子裏的。
那天是他十七歲生日。
他從早上開始就沒有說過一句話。不是不想說,是嗓子像被甚麼東西掐住了,發不出聲音。那種感覺從昨天下午就開始了,先是胸悶,然後喉嚨發緊,到了晚上,他試着張嘴說“媽”,只吐出了一個氣音,像漏氣的皮球。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家裏沒有人值得告訴。
母親走了一個月了。
葬禮那天下了雨,不大,細細密密的,像針一樣紮在黑色的傘面上。來的人不多,母親生前的朋友、幾個遠房親戚、還有一些蘇成遠生意場上的熟面孔。那些熟面孔蘇莫言一個都不認識,但他們每個人都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一些“節哀順變”“你媽媽是個好人”之類的話,表情統一得像從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蘇莫言站在那裏,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裝,是母親去年給他買的,說是過年穿,但過年的時候他沒穿,嫌太正式了。現在他穿着這身衣服站在母親的遺像前,覺得衣服太大了,大得不像自己的,像是借來的,隨時都要還回去。
母親的遺像選的是她四十歲那年拍的證件照。照片裏的她穿着白襯衫,頭髮盤起來,露出光潔的額頭,嘴角微微上揚,笑得很淡,但眼睛裏全是光。蘇莫言記得那張照片,是母親爲了換身份證拍的,拍完回來還跟他抱怨說照相館的人把她拍老了,她明明看起來只有三十多歲。
她確實看起來只有三十多歲。皮膚白,身材好,笑起來有酒窩,走在街上別人都以爲她是蘇莫言的姐姐。蘇成遠當年追她的時候,她還是個二十出頭的姑娘,家裏有錢有勢,追她的人排着隊。她偏偏看上了蘇成遠,一個甚麼都沒有的窮小子,說他“有志氣”“有才華”“以後一定能出人頭地”。
蘇成遠確實出人頭地了。靠着蘇莫言外公家的人脈和資源,他的生意越做越大,從一個小包工頭變成了有頭有臉的公司老闆。房子換了大的,車子換了好的,手錶換了貴的,連說話的語氣都變了,從以前的“您看行不行”變成了“我覺得應該這樣”。
但母親還是那個人。她還是穿着樸素,不愛化妝,不愛應酬,最大的愛好是在陽臺上種花。她種月季、種茉莉、種梔子花,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去陽臺看看花開了沒有。蘇莫言小時候跟她一起澆花,她會把水壺遞給他,說“莫言,你澆這邊,輕一點,別澆到葉子上了”。
那些花後來都死了。不是忘了澆水,是沒有人在意了。蘇成遠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母親一個人對着那些花發呆的時間越來越長。花枯了,她也不拔,就讓它枯在那裏,像一具具小小的屍骨,立在花盆裏,提醒着甚麼。
蘇莫言知道那些花是怎麼死的。
和母親一樣,慢慢枯的。
葬禮結束後,蘇莫言一個人回了家。
那個家已經不像家了。
蘇成遠在他生日那天把那對母子帶回來的。說“帶回”不準確,是“領進門”。那天蘇莫言放學回家,推開門,看見客廳裏坐着一個陌生的女人和一個男孩。女人三十出頭的樣子,穿着樸素,低着頭,手放在膝蓋上,侷促得像是怕把沙發坐髒了。男孩大概十一二歲,瘦瘦的,眼睛很大,正四處張望,像一隻誤闖進別人家的貓。
蘇成遠從廚房裏端着一盤水果出來,看見蘇莫言,笑了一下,那笑容他後來想起覺得噁心,但在當時,他只是愣住了。
“莫言,回來了?”蘇成遠把水果放在茶几上,擦了擦手,像是在介紹一件新買的傢俱,“這是溫阿姨,這是蘇然,你溫阿姨的兒子。以後他們就住咱們家了。”
蘇莫言看着那個女人,看着那個男孩,然後看着蘇成遠。
“媽呢?”他問。
蘇成遠的笑容僵了一下。“你媽……在外面有點事,晚點回來。”
蘇莫言沒有再問。他上了樓,把自己關進房間,把門反鎖了。
他聽見樓下有說話的聲音,蘇成遠的聲音很大,像是在解釋甚麼,女人的聲音很小,聽不清內容。過了一會兒,有腳步聲上了樓,停在他房門口,敲了三下。
“莫言,開門。”蘇成遠的聲音。
蘇莫言沒動。
“莫言,爸爸跟你解釋。”
蘇莫言還是沒動。
又過了一會兒,腳步聲下去了。
那天晚上母親回來了。她推開門的時候,看見客廳裏的女人和孩子,臉上的表情蘇莫言一輩子都忘不了——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一種徹底的、空洞的茫然,像一個人突然發現自己腳下踩的不是地面,而是虛空。她的嘴脣動了幾下,沒發出聲音,然後她轉頭看向蘇成遠。
蘇成遠站在樓梯上,居高臨下地看着她,那個角度讓他看起來很高大,也很冷酷。
“溫淑的事,我以後跟你解釋。”他說。
母親沒有說話。她把包放下,換了鞋,上了樓,經過蘇莫言房間的時候停了一下,手在門把手上放了幾秒鐘,然後收回去,走進了自己的房間,關上了門。
那天晚上蘇莫言聽見隔壁房間有聲音,不是哭,是那種被捂住嘴的、悶悶的、像甚麼動物在垂死掙扎的聲音。他把枕頭壓在腦袋上,壓了很久,但那個聲音還是鑽進來,像蟲子一樣鑽進他的耳朵裏,鑽到他的骨頭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