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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黑夜裏的人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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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第一次恨一個人。

恨到牙齒髮酸,恨到胃裏翻湧,恨到指甲掐進掌心裏,掐出血來。

後來他才知道,溫淑也是被騙的。蘇成遠告訴她他是單身,沒有結過婚。她是一個單身母親,前夫是個賭鬼,欠了一屁股債跑了,她帶着孩子活不下去,蘇成遠是她的救命稻草。她不知道蘇莫言,不知道蘇莫言的母親,不知道這個家裏還有一個女主人。

但知道這些已經是幾個月以後的事了。那時候母親已經病了,不喫不喝,整夜不睡,有時候會突然笑出聲來,笑得蘇莫言渾身發毛。

母親病了三個月,瘦了四十斤。

她以前一百二十斤,圓潤好看,笑起來兩個酒窩。三個月後她只剩八十斤,顴骨高高凸起,鎖骨像兩把刀,手臂細得像一折就會斷。她不喫飯,蘇莫言端着粥坐在她牀前,一勺一勺地喂她,她喫兩口就開始吐,吐完就哭,哭完就說“媽媽對不起你”。

蘇莫言那時候每天放學第一件事就是跑回家,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生怕推開門看見母親躺在牀上,再也醒不過來。

他怕的事情最終還是來了。

那天是週五。他放學回來,母親難得地清醒着,坐在牀上,頭髮梳得很整齊,換了一件乾淨的睡衣。她對蘇莫言笑了笑,說:“莫言,你過來。”

蘇莫言走過去,坐在牀邊。

母親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她的手很涼,骨節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齊齊的,塗了一層透明的甲油,是她生病前塗的,一直沒有卸。她的手指在他的臉上慢慢地移動,從他的額頭到眉毛,從眉毛到眼睛,從眼睛到鼻樑,從鼻樑到嘴脣,像是在用觸覺把他的臉刻進骨頭裏。

“莫言,”她說,“媽媽可能撐不了多久了。”

蘇莫言想說“不會的”,想說“你會好起來的”,想說“我已經找到最好的醫生了”。但他看着母親的眼睛,那些話全嚥了回去。

因爲母親的眼睛裏沒有恐懼,沒有不捨,只有一種如釋重負的平靜。

她想走了。

她太累了。

“你以後要好好的,”母親說,“不要學你爸。你要做一個好人。你外公外婆那邊,他們會幫你的。媽媽給你留了一些東西,在你十八歲之前你拿不到,但到了十八歲,那些東西就是你的了。誰也拿不走。”

蘇莫言點了點頭。

“還有,”母親的手停在他的下巴上,微微用了點力,像是在強調甚麼,“不要恨溫淑。她也是被騙的。恨一個人太累了,媽媽恨了你爸三個月,恨得快死了。你不要恨任何人,不值得。”

蘇莫言沒說話。

他做不到。他沒辦法不恨。但他沒有反駁母親,只是又點了點頭。

母親笑了笑,把手收回去,放在被子上面,閉上了眼睛。

“我想睡一會兒。”她說。

“好。”蘇莫言站起來,幫她掖好被角,關上燈,輕輕帶上了門。

那是他最後一次跟母親說話。

母親走的那天晚上,蘇莫言沒有哭。

他在醫院的走廊裏坐了一整夜,坐得屁股發麻,坐得腰背僵硬,坐得天亮。他手裏攥着母親的手環,上面寫着她的名字、年齡、住院號。他把那個手環翻來覆去地看,塑料的,綠色的,印着幾行黑字,像超市裏貼在商品上的價格標籤。

一個人走了,就變成這樣一個標籤。

蘇成遠來了,站了五分鐘,接了一個電話,然後走了。溫淑想來,蘇莫言沒讓。他不是恨她,他只是不想讓母親走的時候,身邊有那個女人的影子。

蘇然也想來,被溫淑攔住了。那孩子通過溫淑的手機給蘇莫言發了一條短信,只有四個字:“哥哥,節哀。”

蘇莫言沒有回覆。

他不恨蘇然。但他也不接受。

從那以後,蘇莫言變了一個人。

他不再跟蘇成遠說話,不再叫“爸”,不再出現在同一個飯桌上。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裏,除了上學幾乎不出門。他喫得很少,睡得很少,話更少。老師注意到他的變化,找他談過話,他說“沒事”,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沒下雨。

但他在做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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