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黑夜裏的人 (3/6)
他開始翻母親留下的東西。
母親生前有一個鐵皮盒子,藏在衣櫃最深處,用一把小鎖鎖着。蘇莫言找了半天沒找到鑰匙,最後用一把螺絲刀把鎖撬開了。盒子裏有幾樣東西:一張外公外婆的合影、一沓蘇莫言小時候畫的畫、一本存摺、一封信。
信是母親寫給他的,字跡有些潦草,像是寫的時候手在抖。
“莫言,如果你看到這封信,媽媽應該已經不在了。不要難過,媽媽去了一個沒有痛苦的地方。”
“媽媽這輩子最大的幸運是生了你,最大的不幸是嫁給了你爸。但媽媽不後悔,因爲如果沒有他,就沒有你。”
“媽媽留給你的錢在你外公那裏,他們會在你成年後給你。不要讓你爸知道,他會想辦法拿走的。”
“你要好好活着,活得比你爸好。不是有錢的那種好,是心裏踏實的那種好。”
“媽媽永遠愛你。”
蘇莫言把信看了三遍,然後摺好,放回鐵盒子裏,把鐵盒子鎖上,放回了衣櫃最深處。
他沒有哭。
從那以後,他再也沒有哭過。
不是不想哭,是不敢。他怕自己一哭就停不下來,怕那些被壓住的東西翻湧出來把他淹死,怕自己變成一個像母親那樣的人,被恨意和悲傷活活耗盡。
他必須把自己凍住。
凍成一個冰塊,堅硬、冰冷、透明,別人看不透,自己也傷不着。
十七歲生日那天,蘇莫言沒有告訴任何人。
蘇成遠大概是知道的,因爲早上出門的時候他在樓梯上站了一會兒,看了蘇莫言一眼,張嘴想說點甚麼,但蘇莫言從他身邊走過去,連眼神都沒給一個。蘇成遠就把嘴閉上了。
溫淑可能也知道。她早上做了一碗長壽麪,放在餐桌上,用碗扣着保溫。蘇莫言下樓的時候看見了那碗麪,停了兩秒鐘,然後繞過去,拿了一盒牛奶走了。
蘇然站在樓梯拐角,手裏攥着一個甚麼東西,看見蘇莫言要走,小聲喊了一句:“哥哥……”
蘇莫言沒有回頭。
他出了門,叫了一輛出租車,去了母親的墓地。
母親的墓在城東的一座公墓裏,不大,但位置好,面朝南,陽光充足。墓碑是黑色的花崗岩,上面刻着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還有一行小字:“你是這世上最好的媽媽。”
那行字是蘇莫言選的。刻碑的人說這行字太長了,刻不下,要縮短一點。蘇莫言說不縮短,一個字都不能少。刻碑的人看了他一會兒,最後把字體調小了,硬是刻了上去。
蘇莫言蹲在墓前,從書包裏拿出一束白色的百合花,放在碑前。母親生前最喜歡百合,尤其喜歡白色的,說白色的乾淨,不張揚,聞起來舒服。
他蹲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天快黑了。
他沒有說話。他不知道說甚麼。他覺得自己想說的事太多了,多到不知道從哪裏開始,多到每一件都說不出口。他只是在心裏默默地想:媽,我十七了。你以前說等我十七歲了,你帶我去考駕照,你說男孩子一定要會開車。現在我不會了,沒有人教我了。
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下,咔噠一聲,在安靜的墓園裏格外清晰。
他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暮色裏,母親的墓碑安安靜靜地立在那裏,百合花被風吹得微微晃動,白色的花瓣映着灰藍色的天。
他沒有哭。
從墓園出來,蘇莫言上了一輛出租車,報了家裏的地址。
但他不想回去。
那個家不是家。那是一棟房子,裏面住着三個他不願意面對的人。蘇成遠是一個騙子,溫淑是一個受騙者但也是闖入者,蘇然是一個無辜的小孩但他無法接受。他們三個人坐在一起喫飯、說話、看電視的畫面,像一根根針,紮在他最疼的地方。
“師傅,前面路口左轉,往河邊開。”他說。
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沒多問,打了轉向燈。
車在河邊那條路上慢慢地開着。河面結了薄薄一層冰,路燈的光落在上面,碎成了一片一片的,像碎掉的玻璃。蘇莫言看着窗外,甚麼也沒想,或者說,他在想所有的事,但那些事混在一起,像一鍋煮糊了的粥,分不清哪一塊是哪一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