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你好,周渡 (1/7)
你好,周渡
蘇莫言的車停在巷口,是他提前叫來的,一輛黑色的轎車,不是甚麼張揚的牌子,但乾淨得不像在這個地方出現的。車身上落了薄薄一層灰,輪胎上沾着泥,看得出來跑了不少路,但沒來得及洗。
他拉開主駕駛座的門,自己坐進了駕駛座,沒有替周渡開門,也沒有催他。
周渡站在車外,手裏還攥着那條圍巾,看着那扇開着的車門。車內的頂燈亮了,照出一小片米色的皮座椅,乾淨得讓他猶豫了一下,他的褲子是髒的,蹲在地上沾的土,膝蓋那裏還有一塊油漬,不知道甚麼時候蹭上的。
他站在那裏沒有動。
蘇莫言沒有看他,把手搭在方向盤上,目視前方,像在等一個肯定會來的人。
周渡最後還是上去了。
他把身體縮進座椅裏,儘量不讓褲子碰到皮面太多,背挺得很直,像坐在教室最後一排被老師點名的學生。車門關上的瞬間,外面的風聲被切斷,世界突然安靜了下來,安靜得他有些不習慣。車裏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圍巾上的味道一樣,乾淨的,冷的,像冬天曬過的被子。
蘇莫言發動了車,沒有開音樂,沒有開空調,連暖風都沒有開。車裏很安靜,只有發動機低沉的嗡鳴,和兩個人都刻意壓着的呼吸聲。
周渡不知道他要開去哪裏,也沒有問。
他靠着車窗,看着外面的街景一點一點地往後退。路燈一盞一盞地掠過去,橘黃色的光從車窗上滑過,把他的臉照得一明一暗。他的眼睛還腫着,鼻尖還是紅的,哭過之後的後遺症讓他的太陽xue突突地跳,腦袋裏像塞了一團溼棉花。
他沒有擦臉上的淚痕,讓它就那麼掛着。
蘇莫言也沒有看他。
車開了大概十幾分鍾,拐進了一條更安靜的街,兩邊是住宅樓,樓裏亮着零星的燈。蘇莫言把車停在一棵梧桐樹下,熄了火。
車裏徹底安靜了。
連發動機的聲音都沒有了。
周渡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還有蘇莫言的呼吸聲,很輕很穩,像睡着了的人。
蘇莫言沒有睡着。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擋風玻璃外面的街道。路燈的光通過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影子,風一吹,影子就碎了,又合上,又碎了。
“你喫飯了嗎?”蘇莫言突然問。
周渡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他會問這個。他以爲他會問“你爲甚麼哭”“你家在哪兒”“你怎麼了”這類的問題。他問的是“你喫飯了嗎”,像是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日常問候,普通到不像是問一個剛在巷子裏哭到崩潰的人。
周渡搖了搖頭。
蘇莫言沒有再說話,伸手從後座夠了一個紙袋過來,放在周渡腿上。紙袋還溫着,裏面有東西的輪廓,鼓鼓囊囊的。
“喫。”他說。
周渡打開紙袋,裏面是兩個飯盒,透明塑料的那種,蓋子被熱氣蒸得蒙了一層白霧。他揭開第一個,是米飯,白花花的,粒粒分明,還冒着熱氣。第二個是菜,西紅柿炒雞蛋,和一小份清炒時蔬,西紅柿炒雞蛋的湯汁滲到了米飯上,把一小片米飯染成了橙紅色。
他看了幾秒鐘。
然後他拿起筷子,開始喫。
他喫得不快,甚至可以說是慢。他把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用牙齒認真地對待這些食物。他喫得很安靜,沒有聲音,筷子碰到飯盒的邊緣也不會發出磕碰聲,那是他一個人在出租屋裏喫飯養成的習慣,太安靜了,安靜到連碗筷的聲音都覺得吵。
蘇莫言沒有看他,但他在聽。他聽見筷子夾起米飯的聲音,聽見飯盒被放在中控臺上的聲音,聽見他吞嚥的聲音。那些聲音很小,但在這個寂靜的車廂裏,每一個都被放大了很多倍,大到像是在他耳邊響。
他沒有說話。
周渡把飯喫完了,一粒米都沒有剩。他把兩個飯盒疊在一起,放回紙袋裏,把袋口摺好,放在腳邊。他用紙巾擦了嘴,是蘇莫言遞過來的,他沒說謝謝,蘇莫言也沒等他謝。
“你沒喫飯。”周渡說。
這是他在車裏說的第一句話。
蘇莫言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很快,又轉回去了。
“不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