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等價交換 (3/7)
不是被兇了,是被指正了。他以爲蘇莫言會吼他、罵他、讓他滾,但蘇莫言沒有。他只是說了那句話,用那種很平的、不帶任何情緒的、像在陳述一個事實的語氣。
蘇然跑下樓,跟溫淑說:“媽媽,哥哥跟我說了好多話!”
溫淑問:“他說了甚麼?”
蘇然說:“他說我背的詩不對,是寫新娘的。”
溫淑聽完,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紅了。
她跟蘇然說:“你以後每天給他背一首。”
蘇然說:“他會不會煩?”
溫淑說:“煩了再說。”
周渡在快遞站幹到第五天的時候,出事了。
不是大事,但讓他覺得有些東西真的躲不掉。
那天晚上他在分揀包裹,拿起一個的時候,手滑了一下,包裹掉在地上,摔開了口子。裏面的東西露了出來——一雙鞋,白色的運動鞋,男款,碼數不小。
他蹲下來,把鞋塞回包裹裏,把口子用膠帶粘好,放回架子上。
動作很自然,旁邊的人甚麼都沒發現。
但他蹲在那裏的時候,膝蓋軟了一下。
白色運動鞋。
他想起爸爸死的時候手裏攥着的那個塑料袋,裏面也是一雙鞋,白色的運動鞋,買給他八歲生日的。
他把膠帶放回桌上,站起來,繼續分揀。
手沒抖,眼睛沒紅,呼吸沒亂。
但他的腦子裏有一個聲音在說:你看,你永遠都躲不掉。你以爲你好了,你以爲你把那些東西壓下去了,但它們一直在那裏,在任何你意想不到的時候,突然跳出來,給你一拳。
他分了三百多個包裹,幹到凌晨一點,打卡下班。
走出倉庫的時候,外面下雪了。
不大,細細的,在路燈下飄着,像碎掉的棉花。他站在門口,仰起頭,讓雪花落在臉上。
涼涼的,不像疼。
他把棉襖的拉鍊拉到最上面,縮着脖子,往公交車站走。
夜班公交車半個小時一趟,他到車站的時候上一趟剛走,下一趟要等二十多分鐘。他在站牌下面站着,跺了跺腳,把手揣進袖子裏。
手機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一看,是一條短信。
“圍巾:你在幹嘛?”
周渡盯着這四個字看了好幾遍。
你在幹嘛。
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問句,普通到像是一個閒得無聊的人羣發的。但他知道不是。他知道這個“圍巾”是誰,知道這個人不會閒得無聊,知道他發這四個字之前可能也猶豫了很久。
他在幹嘛?
他站在一個沒有人的公交車站,剛乾完五個小時的夜班,手上有膠帶留下的黏膩,肩膀上還有搬運包裹蹭的灰。雪落在他頭髮上,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沒有圍巾的脖子上,涼颼颼的。
他在幹嘛。
他在活着。在用一種很笨拙的、很狼狽的、不太體面的方式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