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母親”的桂花樹 (5/6)
“沒有。”
蘇莫言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停了一秒,然後繼續夾菜。
“下次,”他說,“我帶你去。”
周渡想說“是我請你”,但看着蘇莫言的表情,把那句話嚥了回去。蘇莫言的表情沒有變,還是那種淡淡的、甚麼都看不出來的表情,但他的用詞變了。不是“我請你”,是“我帶你去”。
帶你去,像是一個大人帶一個沒出過遠門的孩子去看世界。這讓周渡覺得有些彆扭,但又不完全是彆扭。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被甚麼柔軟的東西輕輕託了一下,不重,但很穩。
“行。”他說。
兩個人把兩菜一湯喫完了。周渡吃了兩碗米飯,蘇莫言吃了一碗。周渡去結了賬,三十八塊錢,老闆娘抹了零頭,收了三十五。他把錢遞過去的時候,手指碰了一下老闆娘的手心,老闆娘看了他一眼,說:“小夥子多喫點,太瘦了。”
周渡笑了笑,沒說話。
出了飯館,蘇莫言把帽子還給他。
“你戴,”周渡沒接,“反正我也不戴。”
蘇莫言看了看那頂帽子,灰色的,帽檐有點髒,正面印着一個快遞公司的LOGO,白色的字,已經磨得快看不清了。他把帽子折了一下,塞進了自己的羽絨服口袋。
“走吧,送你回去。”
“不用,我坐公交——”
“我送你。”
這次他沒有給他選擇。他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發動了車。周渡站在車外,猶豫了兩秒,打開副駕駛的門,坐了進去。
車裏很暖和,暖風開得不大,但剛好夠把外面的冷氣擋住。蘇莫言打開了音樂,還是上次那種調子,輕輕的,緩緩的,像一條看不見的河。周渡靠在座椅上,看着車窗外面的景色從山坡變成民房,從民房變成樓房,從樓房變成他熟悉的那些街道。
他想,今天的事情如果跟別人說,別人大概不會信。一個認識還不到一個月的陌生人,根據一句“桂花樹”就找到了你媽媽的那棵樹,帶着一束百合花,爬上山坡,把花放在樹根上,然後跟你說“你餓不餓”,然後讓你請了一頓三十五塊錢的飯。
聽起來像是編的。
但它是真的。
就像那條圍巾是真的,那碗牛肉麪是真的,那句“別哭了”是真的。所有這些加在一起,讓他覺得這個世界可能沒有他想的那麼糟。不是因爲它變好了,是因爲有一個人,在它很糟的時候,沒有假裝沒看見。
車停在了巷口。周渡下了車,關上車門,彎腰看了一眼車窗裏的蘇莫言。
“今天謝謝你。”他說。
蘇莫言的手放在方向盤上,偏過頭看着他。
“謝甚麼?”
“謝謝你去看我媽。”
蘇莫言沉默了一瞬。
“下次去的時候叫我。”
周渡愣了一下。
“甚麼時候?”
蘇莫言把目光移開,看着前方的路。
“下次你去的時候。”
周渡站在車外,冷風灌進領口,但他沒有縮脖子。他看着車裏那張被儀表盤的藍光照亮的側臉,想着“下次”這兩個字。他已經很久沒有用過這個詞了。在他的生活裏,沒有“下次”。只有“這次”。這次活幹完,下次活還沒來。這次飯吃了,下次飯不知道在哪裏。這次見了,下次見不知道是甚麼時候。
但蘇莫言說“下次”。
好像“下次”是一件確定的事,像明天太陽會升起來一樣確定。
“好。”周渡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