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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哥哥”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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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

十一月的事總是沒有十月的好。

周渡是在一個颳風的下午決定帶蘇莫言去大槐樹的。

那天風大,大到走在路上人會被推着走,大到路邊的自行車倒了一片。周渡從學校出來的時候,校門口那棵法桐的葉子正被風捲着往天上飛,像一羣找不到方向的鳥。他站在校門口等蘇莫言,書包背在胸前擋風,校服外面套着那件灰色舊棉襖,棉襖的拉鍊壞了,他用一個別針彆着,風從別針旁邊的縫隙裏鑽進去,涼颼颼地貼着他的肚皮。

蘇莫言的車停在路邊。他從車裏出來的時候,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裏面是校服襯衫,釦子扣到最上面那顆。風把他額前的頭髮吹起來又放下,放下又吹起來,他眯着眼朝周渡走過來,像一片黑色的帆。

“走吧。”蘇莫言說。

兩個人上了車。蘇莫言發動了車,沒有問去哪裏。周渡上週跟他說過一次“城東老小區,大槐樹”,他只說了一次,蘇莫言就記住了。這個人記性很好,好到讓人有點害怕。你說過的話他都會記住,不是刻意去記,是他的腦子就是這個構造——所有信息進去都不出來,整整齊齊地碼在那裏,隨時可以調取。

車開了四十分鐘。路上蘇莫言接了一個電話,只說了一句“現在不方便”,就掛了。周渡沒問是誰,但他猜是蘇成遠,或者跟蘇成遠有關的人。蘇莫言接電話的語氣和對其他人不一樣,不是冷,是一種“我不想跟你有任何多餘交流”的乾淨,像用刀切東西,一刀下去,斷面整齊,不拖泥帶水。

車停在老小區外面。

小區比上次周渡來的時候更舊了。不是真的更舊了,是秋天的光線讓一切看起來都更舊。太陽低低的,光線是斜的,照在那些斑駁的牆面上,把每一個裂縫和污漬都照得格外清楚。小區門口那棵大槐樹從圍牆後面探出頭來,枝葉已經稀疏了大半,陽光從枝葉間漏下來,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像碎了一地的玻璃。

周渡下了車,站在小區門口,沒有馬上進去。

蘇莫言走到他旁邊,看了一眼那棵槐樹。

“就是這棵?”他問。

“嗯。”

“你哥哥在這裏?”

周渡點了點頭,然後走進小區。

大槐樹在小區的中心位置,周圍是一圈空地,空地上有幾個石凳,一個水泥砌的乒乓球檯,球檯上沒有網,檯面上落滿了樹葉。小區裏很安靜,安靜得不像是下午四點多。有幾個老人坐在樓門口的椅子上曬太陽,眯着眼,像幾尊雕塑。一個小孩蹲在花壇邊上,拿一根樹枝在地上畫甚麼,畫了幾下又擦掉,擦了又畫。

周渡走到槐樹下面,停下來。

他站在這裏的時候總是不知道手該放哪裏。放口袋裏顯得太隨意,放身體兩側又太正式。他把手插進棉襖口袋裏,又拿出來,最後還是插回去了。

蘇莫言站在他左邊,離他很近,近到周渡能感覺到他身體的溫度。不是真的感覺到,是一種心理上的感覺。你知道有一個人在你旁邊,你的身體就會自動調整一些東西——呼吸的頻率,站姿的鬆緊,眼神的方向。不是你故意的,是身體自己在做。

“外婆說,”周渡開口了,聲音不大,被風吹得有些散,“那些沒活成的孩子,醫院會按老規矩埋在大槐樹下面。沒有墓碑,沒有名字,就是埋在樹根周圍。”

蘇莫言沒有說話。

“你分不清哪個位置是誰的,但你知道他們都在那兒。”周渡說完這句,停了一下。

風吹過槐樹的樹冠,發出沙沙的聲響。樹上的葉子已經不多了,聲音沒有夏天那麼密,稀稀拉拉的,像有人在一頁一頁地翻一本很厚的書。

“我媽媽肚子裏本來有兩個,”周渡說,他看着槐樹的樹幹,樹皮很粗糙,溝溝壑壑的,像一張老人的臉,“一個是我,一個是哥哥。醫生說他發育不好,把養分都給我了,自己沒活成。”

他說到這裏,停了一下。這幾句話他說過很多遍了,但每次說的時候喉嚨還是會發緊。不是難過,是一種物理性的反應——這些話從喉嚨裏經過的時候,會卡一下,像水裏有石頭,水流過去的時候會打個漩渦。

“我媽媽生我的時候大出血,也可能跟這個有關係。兩個孩子在肚子裏,空間不夠,位置不對,一個都出不來,子宮收縮不回去,血止不住。”周渡的聲音越來越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

蘇莫言沒有說話。他只是站在那裏,和周渡並排,面對着那棵巨大的槐樹。

“所以你覺得,”蘇莫言過了一會兒纔開口,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是你害死了他們。”

周渡的肩膀微微顫了一下。

他沒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蘇莫言沒有看他。他看着槐樹的樹冠,看着那些稀疏的葉子在風裏顫抖。

“你哥哥把養分都給了你,”他說,“不是讓你用一輩子來還的。”

周渡的手從口袋裏拿出來,攥了一下,又放回去了。

“他是你哥哥,”蘇莫言說,語氣沒有變,還是那種平平的、像在陳述事實的調子,“他比你大,先出來的那個纔是哥哥。按順序,他先來到這個世上,但他選擇了把活着的權利讓給你。不是他死了你活了,是他把活的機會遞給了你,你接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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