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哥哥” (2/5)
蘇莫言停了一下。
“你沒有扔。”
周渡的眼眶紅了。
他沒有哭。他只是站在那裏,紅着眼眶,嘴脣微微發抖,像一個快要被風吹倒但還在撐着的人。
蘇莫言沒有看他。他把目光從槐樹上移開,看着遠處灰濛濛的天。
“我小時候想過一個問題,”他說,“我問我媽,如果我不是她兒子,她還會不會對我這麼好。我媽說不會,因爲不是她兒子的人,她不需要對他好。我當時覺得這個答案太冷血了,後來才明白,她說的不是冷血,是誠實。”
風從槐樹的方向吹過來,帶着一股乾燥的、泥土和枯葉混合的氣味。
“你不是你哥哥的債,”蘇莫言說,“你是他選擇的結果。一個死人不會做選擇,但他活着的時候——在你還不知道活着是甚麼的時候——他已經替你選了。他選了讓你活。你現在做的每一個選擇,都是在回應他當年的那個選擇。”
周渡站在那裏,低着頭,看着地上厚厚的落葉。
那些落葉有黃的有褐的,捲曲的,平鋪的,完整的,破碎的,各種各樣的。它們鋪在樹根周圍,鋪在那些無名無姓的孩子們上面,像一層薄薄的被子。
他慢慢地鬆開了攥着的手。
手指一根一根地鬆開,先是小指,然後是無名指,中指,食指,最後是大拇指。掌心有四道深深的指甲印,紅紅的,像四道小小的傷口。
他把手翻過來,手心朝上,攤在風裏。
像在接甚麼東西。
又像在還甚麼東西。
蘇莫言看到了這個動作。他沒有說任何話。
兩個人並肩站在槐樹下,風從他們中間穿過,帶着落葉的沙沙聲,像有甚麼東西在很低很低地唱歌。
站了很久。
久到那個蹲在花壇邊畫畫的小孩走了,久到那幾個曬太陽的老人回家了,久到天色暗下來了,太陽從樓房後面沉下去,只留下一片橘紅色的光在天邊,把槐樹的枝丫映成一幅剪影。
周渡蹲下來,從地上撿起一片槐樹的葉子。葉子已經乾透了,黃褐色,葉脈清晰得像一幅地圖。他把葉子放在樹幹的一個樹洞裏,那個樹洞不大,剛好能塞進一片葉子。
這是他每次來都會做的事。
蘇莫言看着他做這件事,看着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周渡說。
他們往停車的方向走。走了幾步,周渡突然停下來,轉過身,看着那棵槐樹。
他看了幾秒。
“哥,我下次再來看你。”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然後停了一下,又說了一句:“這次不是一個人了。”
蘇莫言站在他身後,聽到了這句話。
他沒有說任何話。
兩個人走出小區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照在路面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拖到馬路的另一邊。
坐在車裏,蘇莫言發動了車,沒有開音樂,沒有開暖風。車裏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儀表盤裏有甚麼東西在很細微地轉。
周渡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他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上的累,是一種從骨頭裏往外泛的疲憊。像有甚麼東西在他的身體裏被掏走了,掏走以後留下一個空殼子,殼子還在,但裏面是空的。
他不知道自己爲甚麼會有這種感覺。
也許是因爲那些壓了很多年的東西今天鬆動了。鬆動的時候不是舒服的,是疼的。像一個結了痂的傷口,你把痂揭掉,底下的肉是粉紅色的,嫩得像一碰就會破。它不是好了,它是暴露了。暴露出來的東西需要重新長,重新長是需要時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