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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道歉的方式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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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歉的方式

周渡消失了兩天。

第一天,他沒有去配送公司,給吳老闆發了一條消息說“身體不舒服,請個假”。吳老闆回了句“沒事,好好休息”。他沒有去學校,給班主任李老師發了一條消息說“發燒了”,李老師讓他多喝水好好休息。他把手機關了機,躺在出租屋的牀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縫,看了一整天。

他不知道自己爲甚麼要關機。也許是怕蘇莫言打電話來,也許是怕蘇莫言不打電話來。他不知道哪種更可怕。

第二天,他開機了。沒有未接來電,沒有短信。他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盯着屏幕看了十分鐘,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他解鎖,打開短信對話框,和蘇莫言的最後一條消息還停留在前天——“我今天不去公司了”“怎麼了”“我想跟你談談”。然後就沒了。

他盯着那幾行字,手指懸在鍵盤上方,懸了很久。他想打點甚麼,哪怕是一個字。但他不知道該打甚麼。打了就輸了。不是輸給蘇莫言,是輸給自己。他消失兩天,就是爲了讓蘇莫言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他能控制的。如果他自己先聯繫了,那這兩天的消失還有甚麼意義?

他把手機放下,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

被子有一股潮味,該曬了。但今天陰天,沒有太陽。

第二天晚上,周渡出門買喫的。他在巷口的小賣部買了一包方便麪和一根火腿腸,花了四塊五毛錢,拎着塑料袋往回走。走到家門口的時候,他停住了。門口坐着一個人。

蘇莫言坐在他家門口的臺階上,背靠着那扇掉了漆的綠色鐵門,腿伸着,腳邊放着一個塑料袋。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羽絨服,沒戴圍巾,領口敞着,露出裏面灰色衛衣的圓領。他的頭髮有點亂,不是故意的那種亂,是真的被風吹亂的,額前的幾縷垂下來,擋着眼睛。他的手插在口袋裏,頭微微低着,像是在打瞌睡,又像是在想事情。

周渡站在那裏,手裏提着方便麪和火腿腸,看着坐在他家門口的蘇莫言,心裏有甚麼東西被輕輕擰了一下。

蘇莫言大概感覺到了目光,擡起頭,看見了他。路燈的光落在周渡身上,把他照得半明半暗。他揹着光,看不清表情,但蘇莫言不需要看清表情,他看的是別的東西,周渡手裏提着的塑料袋,方便麪的包裝袋從袋口露出來,紅色的,寫着“紅燒牛肉麪”。火腿腸的紅色包裝在旁邊,兩根,不,一根,另一根是雙匯的,也是紅色的。

蘇莫言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他在這條臺階上不知道坐了多久,褲子上沾了一層灰白色的土,拍了幾下沒拍乾淨,他就不拍了。

“你怎麼知道我家在這兒?”周渡問。

“你之前說過地址。城中村,巷口有一個修鞋攤,鐵門上貼着一對褪色的福字。”

那是他們第一次見面那晚,他在車裏問過周渡的地址,周渡說的。他說得很仔細,連巷口的標誌物都交代了。蘇莫言記住了。他以爲他只是隨便聽聽,沒往心裏去。但當他決定來找周渡的時候,那些細節自己就從腦子裏蹦出來了——修鞋攤,福字,掉漆的鐵門。一樣都不差。

“你等了多久?”周渡問。

蘇莫言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看着周渡手裏的方便麪和火腿腸,看了兩秒,然後彎腰拿起自己腳邊的塑料袋,遞過去。袋子很沉,裏面有飯盒的輪廓,鼓鼓囊囊的。

“喫飯了嗎?”他問。

周渡看着那個塑料袋,沒有接。

“蘇莫言...”

“你先喫,”蘇莫言把袋子塞到他手裏,“喫完再說。”

周渡低頭看了一眼袋子裏的東西。兩個飯盒,透明塑料的,蓋子被熱氣蒸得蒙了一層白霧。通過白霧隱約能看見裏面的內容——米飯,菜,有肉。飯盒旁邊還塞了一雙一次性筷子和一小包紙巾,整整齊齊地擺着,像是被人仔細地放進去的。

他沒有再拒絕,掏出鑰匙開了門,側身讓蘇莫言進去。

蘇莫言第一次進周渡的房間。他站在門口,沒有馬上邁步。房間比他在門口想象的要小,比他見過的任何房間都小。一張單人牀靠牆,牀上鋪着洗得發白的牀單,枕頭旁邊疊着一條毛巾,沒有枕套。牀對面是一張舊書桌,桌面上堆着課本和卷子,摞得很整齊,像碼磚一樣。書桌旁邊是一個布衣櫃,灰色的,拉鍊壞了,用別針彆着。窗戶關不嚴,窗縫裏塞着一條捲起來的舊毛巾,用來擋風。地面是水泥的,掃得很乾淨,沒有垃圾,沒有灰塵,但有幾處水漬幹了之後留下的痕跡,像一幅抽象畫。

蘇莫言站在門口,看着這個房間,看了幾秒鐘。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像在吞嚥甚麼東西。

周渡把書包放在牀上,搬了唯一的椅子給他坐。椅子是塑料的,靠背上有一條裂縫,用膠帶纏了幾圈。他自己坐在牀沿上,打開蘇莫言帶來的塑料袋,拿出飯盒。紅燒肉,清炒時蔬,米飯。肉燉得很爛,肥瘦相間,醬色濃郁,蔬菜是西蘭花,焯過水,淋了一點蠔油,綠得發亮。飯盒還是溫的,不燙了,但也不涼,剛好能喫。

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米飯,又夾了一塊紅燒肉。肉燉得很爛,幾乎是入口即化,醬汁的味道滲進了米飯裏,把一小片米飯染成了深褐色。他把那塊肉嚼了很久,不是因爲硬,是因爲他想記住這個味道。

蘇莫言坐在那把有裂縫的塑料椅子上,看着周渡喫飯。他看得很安靜,不說話,不做任何動作,只是看着。周渡喫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多下,像在品味甚麼珍貴的東西。但他喫得很多,把米飯喫完了,把菜也喫完了,連醬汁都用米飯抹乾淨了。兩個飯盒都空了,乾乾淨淨的,不用洗的那種。

周渡把飯盒疊起來,放回塑料袋裏,把塑料袋繫好放在腳邊。他用紙巾擦了嘴,擡起頭,看着蘇莫言。

蘇莫言坐在那把椅子上,手放在膝蓋上,坐得很直。他的姿勢不像在別人家裏做客,更像是在一間辦公室裏等待面試結果。但他的眼神不一樣。平時他的眼神是平的,像一面鏡子,反射別人但不透漏自己。今天那面鏡子上有水汽,看不清反射的是甚麼,但你知道它不再是冰冷的了。

“你怎麼找到我家的?”周渡問。

“你之前說過地址。”

“我問的不是地址。我問的是,你爲甚麼來找我?”

蘇莫言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握着一個看不見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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