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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十七歲的尾聲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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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歲的尾聲

那一年的冬天過得很慢,慢到像是有人把時間的齒輪卡住了,一格一格地往前推。但再慢的冬天也會過去,就像再長的夜也會天亮。

周渡的十七歲,在配送公司的貨架之間、在公交車的車窗外面、在出租屋天花板那道裂縫的注視下,一點一點地走到了尾聲。

配送公司的工作他繼續幹了。和蘇莫言談過之後,他和吳老闆之間的關係反而比以前自然了一些。吳老闆不再刻意給他留飯了——不是不留,是不再用“賣剩下的”這種藉口。他會在下班的時候直接喊一嗓子:“小周,過來喫飯,今天菜做多了。”周渡就過去,端起碗,和其他人擠在一張小圓桌上,喫一頓熱乎的。

老趙還是愛開玩笑,說他“飯量見長,個頭不見長”。周渡不理他,悶頭喫飯。但有一次老趙說“你小子再多喫點,別老跟個竹竿似的”,周渡破天荒地回了一句:“竹竿好,不佔地方。”老趙愣了一下,然後笑得前仰後合,差點把碗摔了。

蘇莫言還是時不時出現在配送公司門口。不一定是來接他,有時候只是路過——他說路過,周渡也當他是路過。但城北工業園區離蘇莫言家開車要四十分鐘,離他學校更遠,這個“路過”的解釋經不起推敲。周渡沒有推敲,沒有問他“你是不是專程來的”,沒有說“你不用來接我”,他甚麼都沒說。下班後走出倉庫,看見那輛深灰色的轎車停在路邊,車裏的燈沒開,只能隱約看見方向盤後面一個人的輪廓。他就走過去,拉開車門,坐進去。蘇莫言發動車,兩個人都不說話,車廂裏只有暖風的聲音。

不說話,但不覺得冷。

有時候蘇莫言會放歌,還是那些輕輕的、緩緩的英文歌,周渡聽的懂歌詞,但那個調子他已經很熟悉了,熟悉到可以在腦子裏跟着哼唱。有時候他哼着哼着就睡着了,頭靠在車窗上,書包抱在懷裏,像一隻蜷縮着的貓。蘇莫言會把他那側的暖風開大一點,把音樂關掉,把車速放慢。

他不叫醒他。

每次都是開到巷口才停,熄了火,等周渡自己醒。有時候周渡睡得很沉,車停了也不醒,蘇莫言也不叫他,就那麼坐着,看着儀表盤上那一片藍瑩瑩的光,聽他的呼吸聲。均勻的,安穩的,不像一個心裏裝了那麼多石頭的人應該有的呼吸聲。

周渡醒過來的時候,看見車窗外面那條熟悉的巷口,有時候會愣一下,像是不知道自己怎麼到這裏的。然後他會偏過頭,看蘇莫言一眼。蘇莫言目視前方,不看周渡,但他的嘴角會動一下,很輕很輕,像是某種習慣性的條件反射。

“到了。”他說。

“嗯。”

周渡下車,關上車門,走進巷子。他不回頭,但他知道蘇莫言會等那盞燈亮。他走進屋,拉亮燈,等幾秒鐘,再通過窗戶往外看,那輛車已經走了。每次都這樣,像一場不說話的、沒有人排練過的雙人舞。

十二月中的時候,下了一場大雪。

雪從傍晚開始下,越下越大,到晚上放學的時候,地上已經積了厚厚一層。周渡站在學校門口,看着滿世界的白色,不知道公交車還通不通。手機響了,蘇莫言的電話。

“別坐公交了,雪太大。我快到你們學校了,你等一下。”

周渡站在校門口的梧桐樹下,等着。雪落在他的頭髮上、肩膀上、書包上,他沒有躲,就站在那裏,仰起頭看着漫天飛舞的雪花。雪花很小,落在臉上涼涼的,像很多個輕輕的吻。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看過雪了。小時候外婆還在的時候,下雪他會跑到院子裏去接雪,用手心接,用舌頭接,外婆在後面喊“別吃了,髒”。外婆走了以後,他就沒有再接過雪了。不是不想接,是沒人喊他“別吃了”。

那輛深灰色的轎車停在他面前,車頂上積了一層雪,像一個白色的帽子。蘇莫言從車裏看他,隔着落滿雪花的擋風玻璃,他的臉看起來有些模糊,像一幅被水洇開的畫。

周渡上了車,發現車裏的暖風開得很足,座椅被調到了一個更靠後的位置——蘇莫言知道他腿長,上車前特意調過了。車裏還有一股熱巧克力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杯架裏放着的一個保溫杯,蓋子沒擰緊,熱氣從縫隙裏冒出來,帶着甜甜的香氣。

“給你帶的,”蘇莫言說,“熱巧克力。天冷。”

周渡拿起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一口。甜的,很甜,甜得他眯了眯眼。他不太喝甜的東西,不是不喜歡,是貴。一杯熱巧克力的錢夠買兩包方便麪了,他不捨得。但此刻他捧着那杯熱巧克力,看着窗外被雪覆蓋的街道,覺得這個冬天好像沒有那麼冷了。不是溫度變了,是身體裏有一個地方被捂熱了,熱到足夠抵禦外面的寒冷。

車開了,雪還在下。雨刷器一下一下地掃着擋風玻璃上的雪,發出有節奏的聲響。街上的行人都裹得嚴嚴實實的,低着頭趕路,只有幾個小孩蹲在路邊堆雪人,手套上全是雪,鼻尖凍得通紅,但笑得很開心。周渡看着他們,想起了甚麼。

“蘇莫言。”他說。

“嗯?”蘇莫言微微側頭。

“你小時候堆過雪人嗎?”

蘇莫言的手指在方向盤上頓了一下。

“堆過,”他說,“和我媽。在以前老房子的院子裏。她堆的雪人很好看,有鼻子有眼,還給它圍了一條舊圍巾。”

“後來呢?”

“後來雪化了。”

周渡點了點頭,沒有再說。

雪化了。這是所有雪人的結局。你知道它會化,你還是要堆它。不是因爲你傻,是因爲堆的時候,開心是真的。那些開心不會因爲雪化了就變成假的。

十二月底,期末考試結束了。周渡考得還行,年級第二十四名,比上次進步了四名。他把成績單拍下來,發給了蘇莫言,沒有配任何文本。蘇莫言回了四個字:“請客,烤肉。”周渡看着這四個字,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他自己都沒有察覺,但它的確在那裏,在他嘴角的某一處,停留了不到一秒。

他們約在了元旦前的最後一天。

那天下午,學校提前放了學,周渡坐公交去了蘇莫言說的那家烤肉店。店在一個商業區的二樓,不大,但生意很好,門口排着隊。蘇莫言已經佔好了位置,靠窗,能看到樓下的街景。桌上擺着菜單,他已經點好了,兩個套餐,夠兩個人喫得很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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