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十七歲的尾聲 (2/3)
周渡坐下來,看着桌上那些他不認識的調料瓶和小菜,不知道該怎麼下手。蘇莫言拿起夾子,把肉一片一片地鋪在烤盤上,肉碰到鐵板的瞬間,發出滋啦的聲響,白煙冒起來,香味一下子就衝進了鼻腔裏。他翻肉的動作很熟練,不像是第一次來。
“你經常喫烤肉?”周渡問。
“不經常,”蘇莫言說,“但以前跟我媽來過幾次。她喜歡這家店的牛舌。”
他說“以前”的時候語氣很輕,像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和自己沒有太大關係的事。但周渡知道那不是沒有關係,是太有關係了,關係到他不敢用力去提,只能輕輕地碰一下,像碰一個結了痂的傷口,碰一下就收手,怕它再出血。
肉熟了,蘇莫言夾了一片放到周渡的碟子裏。
“蘸這個,”他指了指一個小碟子裏的棕色醬汁,“別蘸多了,鹹。”
周渡夾起那片肉,在醬汁裏輕輕蘸了一下,放進嘴裏。肉的表面烤得微微焦脆,裏面還是嫩的,咬下去的時候,肉汁在嘴裏爆開,混着醬汁的鹹香和炭火的焦香。他嚼了很久,不是嚼不爛,是想把這個味道記住。他在心裏給這個味道起了個名字——叫“蘇莫言請客的味道”。
他怕以後忘了。
蘇莫言看着他嚼,等他嚥下去,問了一句:“好喫嗎?”
周渡點了點頭。
“那就好。”蘇莫言又夾了一片放到他碟子裏。
兩個人吃了大概一個小時,把兩份套餐都喫完了。周渡吃了大半,蘇莫言吃了一小半。買單的時候周渡搶着付了,從口袋裏掏出信封,裏面是他攢的錢,一張一張地數給收銀員。蘇莫言沒有跟他搶,只是站在旁邊,手插在大衣口袋裏,安靜地等他數完。
出了烤肉店,天已經黑了。街上到處是迎接新年的裝飾,樹上掛着彩燈,商店的櫥窗上貼着“新年快樂”的字樣,空氣裏有一股節日的氣息。兩個人走在街上,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很長,交疊在一起又分開,交疊又分開,像兩條在跳雙人舞的線。
“蘇莫言,”周渡叫他。
“嗯?”
“明年這個時候,我們還在不在這個地方?”
蘇莫言想了想。
“不知道。”
“那你有沒有想過,明年這個時候你在做甚麼?”
蘇莫言又想了想。
“可能在上大學。可能還在這個城市。可能不在了。”
“我會在的,”周渡說,聲音不大,但很確定,“不管你在不在,我會在的。”
蘇莫言停下腳步,看着他。街上人來人往,有人匆匆趕路,有人停下來拍照,有人站在路邊打電話。沒有人注意到這兩個並肩走在街上的少年,沒有人知道他們之間剛剛交換了一個甚麼樣的承諾。不是“我會一直在你身邊”,是“不管你在不在,我會在的”。這是一種不一樣的承諾。它不要求對方也留下,不要求對方做出同樣的回應。它只是說——我在這裏,我會一直在這裏。不管你走向哪裏,你回頭的時候,這個地方有人在。
蘇莫言看着他,看了很久。
“周渡。”
“嗯。”
“新年快樂。”
周渡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這次不是那種淡到看不見的笑,是嘴角真的彎上去了,眼睛也彎了,雖然彎的弧度不大,但那是笑。蘇莫言見過周渡的很多表情——安靜的、沉默的、忍着的、快要哭出來的、裝作沒事的。但他沒有見過周渡笑。這是第一次。他不知道周渡笑起來是這樣的——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嘴角的弧度不大,但整張臉都亮了,像一盞燈被打開了。
他記住了這個笑。
他不確定自己以後還會不會看到,但他記住了。把它放在記憶的某個抽屜裏,鎖上,鑰匙收好。
十二月三十一日,除夕。
周渡一個人待在出租屋裏,沒有去任何地方。外面的鞭炮聲從傍晚就開始響,斷斷續續的,到了午夜變成了一波又一波的高潮。整個城市都在慶祝,只有他的房間是安靜的。他坐在牀沿上,手裏拿着手機,屏幕上是和蘇莫言的短信對話框。最後一條消息是蘇莫言發的“新年快樂”,他回了“新年快樂”。然後就沒了。他想再發點甚麼,但不知道該發甚麼。說甚麼都顯得輕,像在這樣的一天裏,說甚麼話都會被鞭炮聲蓋住,被煙花的光淹沒,被所有人舉杯慶祝的聲音吞掉。
他想了想,打了四個字。
“明年見。”
發出去之後,他盯着這三個字看了一會兒,覺得有點好笑。明年見。今天就是今年的最後一天了,明天就是明年。理論上他明天就能見到蘇莫言,如果蘇莫言想見的話。但他說的不是明天。他說的是“明年”。把時間拉長,把期待拉長,把一切不確定的東西用一個確定的詞框住——明年見。像是一個約定,又像是一個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