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成年之後 (1/5)
成年之後
十八歲的生日,周渡是在配送公司的倉庫裏過的。沒有人知道那天是他的生日,他自己也差點忘了。早上出門的時候看了一下手機日曆,一月二十三,臘月二十三,小年。他的生日,媽媽的忌日,哥哥的忌日。三個日子疊在一起,像三塊石頭壓在同一片土地上。
他沒有告訴蘇莫言。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怎麼說。“今天我生日”這句話對他來說太輕了,輕到說不出口。生日對他來說不是蛋糕和蠟燭,是產房裏的血,是爸爸在走廊裏哭了一整夜,是外婆說的“你媽媽走的那天也是小年”。這些話說出來太重了,重到會把一個好好的日子砸碎。他不想砸碎任何東西,尤其是在他和蘇莫言之間好不容易建起來的那一點點平穩。
所以他甚麼都沒說。早上在公交車上背了四十分鐘英語,上午上了四節課,中午吃了一包壓縮餅乾,下午上了兩節課,然後坐公交車去配送公司。分貨,裝車,跟車送貨,搬貨上樓。幹完活,吳老闆給他留了盒飯,他坐在倉庫門口的小板凳上喫完,把飯盒扔進垃圾桶,背上書包,走出工業園區的大門。
門口的路燈亮着,橘黃色的光落在空蕩蕩的馬路上。風很大,吹得他的校服褲子貼在小腿上,涼颼颼的。他站在路燈下面等公交,手機震了。
“圍巾:你在哪兒?”
“配送公司門口,等公交。”
“別等了,我去接你。”
周渡想說不用,但手指在鍵盤上懸了幾秒,把那兩個字刪了,換成了一個字。“好。”
他靠在路燈杆上,看着馬路盡頭。工業園區晚上很安靜,廠房的燈都滅了,只有幾間辦公室還亮着,窗戶像一個個發光的格子。遠處有狗叫,一聲一聲的,叫得很慢,像是在數數。他數着那幾聲狗叫,數到第七聲的時候,兩束車燈從馬路盡頭拐了過來。
車停在他面前。蘇莫言從車裏下來,穿着一件黑色的長款大衣,圍了一條深灰色的圍巾,是原來那條,他還回去的那條。周渡認得,因爲圍巾的一角有一個很小很小的脫線,他用打火機燎過,想把它燒平,結果燒焦了一點點,留下了一個比米粒還小的焦痕。那個焦痕還在,說明蘇莫言沒有換新的,就是原來那條。
蘇莫言走過來,從大衣口袋裏拿出一個紙袋,遞給他。紙袋是白色的,沒有封口,邊緣被折了一道,折得很整齊,像一件被認真疊好的衣服。周渡接過來,打開,裏面是一個麪包,圓形的,上面撒了糖霜,看起來像是從一家不錯的麪包店買的。麪包旁邊還有一小瓶牛奶,玻璃瓶的,瓶蓋上繫着一根紅色的絲帶。
“生日快樂。”蘇莫言說。
周渡的手停在紙袋裏,沒有動。風吹過來,吹得紙袋沙沙響,吹得他額前的頭髮遮住了眼睛。他沒有去撥,就那麼隔着頭髮看着蘇莫言。
“你怎麼知道?”他的聲音有點緊。
“你上次說過。臘月二十三,小年。”
周渡想不起來自己甚麼時候說過。也許是哪次不經意間提起的,也許是在桂花樹下,也許是在大槐樹下,也許只是一句帶過的話。他自己都忘了,但蘇莫言記住了。不是刻意去記的,就是記住了。像他記住周渡的地址一樣,聽一遍就刻在了腦子裏,不需要複習,不需要重複,它在那裏,一直都在。
“上車吧,外面冷。”蘇莫言說。
周渡上了車,把紙袋放在腿上,沒有打開。蘇莫言發動了車,沒有問他去哪裏,直接往他家的方向開。車裏沒有放音樂,很安靜,只有發動機的聲音和輪胎碾過路面的聲音。周渡靠在座椅上,手裏攥着紙袋的邊緣,指腹摩挲着那道整齊的摺痕。
“你怎麼不打開?”蘇莫言問。
周渡低頭看着紙袋,慢慢打開了。麪包的香味從袋口飄出來,奶香的,甜絲絲的,混着糖霜被烘烤過的焦糖味。他拿出那瓶牛奶,紅色的絲帶在瓶蓋上繫了一個小小的蝴蝶結,系得很認真,左右對稱,兩邊的環一樣大。
“這個蝴蝶結是你係的?”周渡問。
蘇莫言沒有回答,看着前方的路,臉上甚麼表情都沒有。但他的耳尖紅了一點,不是凍的,車裏有暖風,不冷。
周渡把那瓶牛奶握在手裏,玻璃瓶是溫的,不是剛加熱的那種燙,是被人握了很久的那種溫度,像一個人的手心的溫度。他想象蘇莫言在麪包店裏挑麪包的樣子,站在貨架前,不知道選哪個,手指在幾種麪包之間點來點去,最後選了最樸素的那種,圓形的,糖霜的,沒有花裏胡哨的夾心和裝飾。他想像蘇莫言系蝴蝶結的樣子,把紅色的絲帶繞在瓶蓋上,左邊一圈右邊一圈,拉緊,調整對稱,不滿意,拆了重新系。那張總是沒有表情的臉,在做這件事的時候是甚麼表情?會不會皺着眉?會不會抿着嘴?會不會有一瞬間的、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溫柔?
周渡把麪包掰成兩半,一半遞到蘇莫言面前。蘇莫言看了那半塊麪包一眼,搖了搖頭。周渡沒有把手收回來,就那麼舉着,舉在他和方向盤之間的空隙裏。蘇莫言偏過頭看着他,眼睛裏有一點無奈,那種無奈不是“你怎麼這麼煩”,是“你贏了”的意思。他接過那半塊麪包,咬了一口,嚼了嚼,嚥了。
“甜。”他說。
周渡笑了一下。
車停在了巷口。周渡沒有馬上下車,他坐在副駕駛座上,把那半塊麪包喫完了,把牛奶也喝完了,玻璃瓶上的蝴蝶結他解下來,摺好,放進了口袋裏。
蘇莫言看着他做這一切,甚麼也沒說。車窗外面又開始下雪了,不大,細細的,在路燈下飄着,像很多隻很小的飛蛾。
“蘇莫言。”周渡叫他。
“嗯?怎麼了?”
“我十八了。”
“我知道。”
“十八意味着甚麼?”
蘇莫言想了想。“意味着你可以自己做決定了,不需要別人替你做決定,也不需要別人允許你做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