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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分頭行動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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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頭行動

八月,城市的暑氣蒸騰成一層灰濛濛的罩子,扣在每個人的頭頂上。

周渡在公司樓下的窄街上站了一會兒,手裏攥着那張寫着地址的紙條。紙條是從老張的侄子那裏要來的,一個城郊的鎮子,據說錢老闆在那邊的建材市場租了個鋪面,倒騰一些低價的瓷磚和衛浴。

蘇莫言沒有跟他一起來,兩個人商量好了分頭行動,蘇莫言去查蘇成遠的公司,周渡去找那個姓錢的老闆,哪條線先有結果,哪條線就優先推進。

“你一個人行嗎?”蘇莫言當時問。

周渡把紙條摺好放進馬甲口袋裏,扣上釦子。

“你上次說過,十八歲意味着自己拿主意、自己擔後果,我現在十八了,該自己走的路得自己走。”

蘇莫言看着他,沒有反駁。

八月十一日,預報氣溫三十六度,溼度百分之六十七,體感溫度超過四十度。

蘇莫言穿了一件淺藍色的亞麻短袖襯衫,面料薄得能透出後背肩胛骨的輪廓。襯衫的領口挺括,釦子繫到最上面第二顆,底下露出一條細細的銀色鎖骨鏈,鏈子末端墜着一個小小的圓形吊墜,是他母親的遺物。下身是一條米白色的直筒休閒褲,褲線熨得筆直,褲腳剛好蓋住腳面。腳上是棕色樂福鞋,鞋面有細細的壓花紋理,擦得很亮。他靠在車門上,左手搭着車頂,陽光落在他身上,在他腳下投出一小片深色的影子。

“到了給我發消息。”他最後只說了這一句。

周渡點了點頭,拉開車門下了車。

他穿了那件軍綠色的工裝馬甲,幾個口袋裏都裝滿了東西,水、紙巾、充電寶、筆記本、筆,還有那張寫着地址的紙條。下面是藏青色的工裝褲,褲腿寬鬆,膝蓋處的加厚墊層讓褲型顯得有些笨重,但耐磨、耐髒、方便活動。腳上是深棕色的工裝靴,鞋帶系得很緊,走起路來鞋底與地面接觸發出沉悶的聲響,每一步都很有存在感。

去城郊要轉三趟公交,全程將近兩個小時。

第一趟公交車上人很多,他沒有座位,站在後門旁邊,一隻手抓着吊環,另一隻手護着馬甲口袋裏的東西。車走走停停,乘客上上下下,報站器的聲音沙啞得像一個感冒的人。他看着窗外,樓房越來越矮,街道越來越窄,樹越來越多。城市在他身後一點一點地後退,像一幅被慢慢捲起來的地圖。

第二趟公交車上人少了,他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陽光從車窗照進來,曬得他的工裝馬甲發燙。他把水從口袋裏抽出來,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已經不涼了,但還能喝。他把水瓶放回去,閉上眼休息了一會兒。車子晃得厲害,顛簸的路面讓車身不停地彈跳,他的頭時不時碰到車窗玻璃,發出輕輕的叩擊聲。

第三趟公交車是一輛中巴,破舊得像是從廢車場裏撿回來的,座椅的皮面裂了好幾道口子,露出裏面發黃的海綿,車上只有他和一個拎着編織袋的老太太,老太太在第三站下了車,車上就只剩下他一個人。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在奇怪一個穿着工裝馬甲和工裝靴的年輕人爲甚麼會跑到這種地方來。

車到終點站,他下了車,站在一個他從未到過的鄉鎮馬路上。

說是鎮子,其實就是沿着一條省道排開的兩排房子,路兩邊有雜貨店、五金店、農機維修鋪,一家麪館,一家小超市,一個加油站。再往前走,是一個建材市場,露天的,用鐵皮棚子搭成的一個個攤位,賣瓷磚、衛浴、水泥、沙子。地上全是灰,風一吹,灰揚起來,眯得人睜不開眼。

周渡把工裝馬甲的領子立起來,擋住一部分灰塵。他走在建材市場的主乾道上,兩邊是鱗次櫛比的攤位,每個攤位前面都堆着成堆的瓷磚,花色各異,有的摞得整整齊齊,有的歪歪斜斜,像要倒的樣子。攤主們坐在棚子下面的塑料椅子上,有的搖着扇子,有的打瞌睡,有的湊在一起打牌。

他按照紙條上的描述,找到了那家鋪面“宏達建材”。鋪面不大,在市場的東北角,位置偏,生意看起來也不怎麼樣。門口堆着幾箱泛黃的白色瓷磚,瓷磚表面落了厚厚的灰,像很久沒有人問津的樣子。

棚子下面坐着一個人,五十多歲,矮胖,穿着一件灰色的圓領汗衫,汗衫領口鬆垮垮地耷拉着,露出胸口一截暗紅色的皮膚。脖子上掛着一條金鍊子,以前大概很粗,現在看不太出來,被汗水和灰塵蒙了一層,失去了光澤。手指上還戴着兩個金戒指,但臉色比當年差多了,不是“賺夠了錢養老”的那種差,是“生意不好做、日子不好過”的那種差。

周渡站在這排房子的拐角處,隔着幾十步的距離,看着那個人。

他看了十幾秒。

不是在做心理建設,他不需要心理建設,他來之前就準備好了,他只是想看清楚這個人,把他和記憶裏那些模糊的描述對在一起,外婆說過的“姓錢的”,老張說過的“錢老闆”,工友們說過的“他上面有人”,現在是眼前這個穿着灰色汗衫、坐在塑料椅子上扇扇子的胖男人,他比自己想象的普通,沒有凶神惡煞的面相,沒有高高在上的氣焰,就像一個在建材市場裏賣瓷磚的普通中年人,討價還價,進貨出貨,吃了午飯睡個午覺,日子一天一天地過。

但他賠了一萬塊錢,一條命,一萬塊錢。

周渡把工裝馬甲最下面的扣子扣好,確認口袋裏那些東西都放妥當了,然後邁開了步子。

錢德勝,也就是當年的錢老闆,正蹲在鋪面門口的一箱瓷磚後面,拿一塊抹布擦樣品上的灰。他的手指粗短,指甲縫裏嵌着黑色的污漬,抹布是塊看不出顏色的舊毛巾,沾了水,在瓷磚表面留下一道一道的水漬。

周渡站在瓷磚堆外面,叫了一聲。

“錢老闆。”

錢德勝擡起頭,眯着眼看着眼前這個年輕人,軍綠色工裝馬甲,藏青色工裝褲,深棕色工裝靴,中等個子,偏瘦,但站得很直,臉很年輕,但眼睛不年輕,那雙眼睛裏有東西,不是這個年紀的人該有的。

“你誰?”錢德勝的聲音粗而悶,像從桶底發出來的。

周渡沒有馬上回答。他從馬甲口袋裏拿出那張照片,老張給他的那張,周遠山和老張在腳手架上的合影。他把照片遞過去。

“認識這個人嗎?”

錢德勝接過照片,看了一眼,臉色變了,不是那種“我想起來了”的變化,是那種“我不想想起來但不得不想起來”的變化,他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照片在他手裏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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