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分頭行動 (2/2)
“你到底是哪個?”他又問了一遍,聲音比剛纔低了些,底氣沒那麼足了。
“周遠山的兒子,零七年,你工地上,塔吊鋼絲繩斷了,砸死了我爸,你賠了一萬塊。”
空氣安靜了幾秒,旁邊鋪面的攤主在打牌,聲音很大,有人在喊“炸了炸了”,有人在笑,遠處省道上有一輛貨車經過,按了一下喇叭,聲音拖得很長,像一聲嘆息。
錢德勝沒有說話,他把照片放在膝蓋上,低下頭,看着那箱瓷磚上自己剛擦出來的那道水漬,他攥着那塊髒兮兮的抹布,指節發白,但肩膀慢慢地塌下去了,像一隻被扎破了的皮球。
“你爸的事,”他開口了,聲音幹得像嚼沙子,“不是我一個人的責任。”
“那是誰的?”周渡的聲音不大,但很沉,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往地裏砸。
錢德勝擡起手,用手背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不是熱的,是緊張的。他的汗衫領口已經被汗溼透了,貼在皮膚上,露出底下厚實的肩背輪廓。
“塔吊的鋼絲繩,我讓人換過,但底下的人沒換,說是還能用。”他擡起眼皮,看了周渡一眼,又迅速低下去。“我承認,我監管不力,但你要說是我故意害死你爸的那就不是了。”
周渡看着他。他沒有說話,他知道錢德勝還有話要說。一個人在這種時候,沉默是最好的武器。你不說話,他就會慌。他一慌,就會說更多。
“那天出事以後,我去醫院了,”錢德勝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快要被旁邊打牌的聲音蓋過去,“你爸被送進去的時候,我在走廊裏,我聽醫生說,顱腦損傷,救不了,我在走廊裏站了很久,後來你外婆來了,一個老太太,佝着腰,走得慢,她找到我的辦公室,讓我賠錢。”
周渡的手垂在工裝褲的兩側,一動不動。
“我說一萬,她就拿了一萬。”錢德勝的聲音終於低到了一個幾乎聽不見的程度。“我當時想的是老太太拿着錢就走了,這事兒就了了,小地方,出這種事,賠一萬算多的了,後來我才曉得,有些事不是拿了錢就能了的,不是你把錢給出去,人家就不找你了,人家在心裏找你,找了十年,你今天來了,就是因爲你一直在找。”
他把照片還給了周渡。兩隻手遞過來的,不知道是出於禮貌還是因爲手在抖,不用兩隻手拿不住。
周渡接過照片,放回口袋裏。他的手指碰到了外婆寫在菜譜上的那幾行字“一萬塊,買不來你爸的命,但能讓你多活幾個月。”他把照片放好,把馬甲口袋的扣子扣上。
“鋼絲繩用了兩年沒換,這是你底下人的責任。你監管不力,這是你的責任,不管怎麼說,責任在你。”
錢德勝張了張嘴,沒有反駁。
“我不問你要錢,”周渡說,“錢買不來我爸的命,也買不來我這十年,我只有一個要求。”
錢德勝擡眼看着他。那雙被肥肉擠小的眼睛裏,有一種接近於哀求的東西,不是求你原諒,是求你讓我知道我還能做甚麼。
“去我爸墳前,鞠個躬。說一句‘對不起’,就這些。”
八月正午的陽光曬得人發昏,工地上的碎石子硌在工裝靴的鞋底上,發出細碎的聲響,知了的叫聲從頭頂的樹葉間傾瀉下來,一浪高過一浪,像燒開了的水,翻滾着,嘶叫着,沒有盡頭。他們走出了建材市場的大門,省道上有一輛貨車經過,捲起一陣灰濛濛的塵土,嗆得周渡別過臉去。
蘇莫言站在車旁邊。他的淺藍色亞麻襯衫被汗水洇溼了一大片,從肩胛一直延伸到腰際,布料貼在身上,顏色深了一個度。他拉開車門,從後備箱裏拿出兩瓶水,擰開一瓶遞給周渡,另一瓶自己喝了一口。
他沒有問“怎麼樣了”,周渡也沒有說。兩個人靠着車門站着,面對着那片灰撲撲的建材市場和更遠處那些低矮雜亂的民房。陽光把他們兩個人的影子投在滾燙的地面上,黑黢黢的,像兩個正在慢慢融化的小小人形。
“他沒拒絕。”周渡開口了。
蘇莫言把那瓶水放在車頂上,偏過頭看着他。
周渡也偏過頭看着蘇莫言。陽光太烈了,他眯着眼睛,睫毛上沾着汗水和不知從哪個角落飄來的灰塵。
“他說他下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