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活着 (1/2)
活着
錢德勝走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周渡站在公墓的門口,看着那輛灰白色的麪包車慢慢駛離,尾燈在暮色裏亮起兩團暗紅色的光,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省道的拐彎處。風從墓園的方向吹過來,帶着紙灰的氣味和泥土被曬了一整天后散發出的乾燥味道。
蘇莫言的車停在路邊,他靠在車門上,雙手插在褲兜裏。
八月傍晚的光線從西邊斜射過來,把他整個人籠在一片暖橘色的光暈裏。他穿着一件白色的亞麻襯衫,襯衫的下襬沒有塞進褲腰,隨意地垂着,袖子捲到了小臂,露出一截瘦而結實的手腕和手腕上那塊深棕色的皮質錶帶手錶。他的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額前的幾縷垂下來,擋在眉毛上方。
周渡走過來,在他旁邊站定。
工裝馬甲已經脫了,搭在胳膊上,只穿着裏面那件深藍色的圓領T恤,T恤的領口被汗水浸溼了一圈,顏色比別處深了一個色號,藏青色的工裝褲褲腿上沾了灰,膝蓋的位置有兩塊灰色的印記,深棕色的工裝靴鞋面上全是塵土,鞋帶鬆了一根,他沒有系。
“走吧。”蘇莫言說。
周渡沒有動。
他站在車旁邊,看着遠處省道上那兩團暗紅色的尾燈徹底消失,把目光收回來,落在自己腳上那雙落滿灰的工裝靴上,他看着那雙靴子看了幾秒,然後擡起頭,看着蘇莫言,暮色在他身後鋪展開來,像一幅被水洇開了的墨畫,從橘紅到灰紫,從灰紫到深藍,一層一層地往天邊暈染,他的臉在這片漸變的暮色裏顯得很安靜,沒有表情,但那雙眼睛裏有東西在動。
“蘇莫言。”他說。
“嗯。”
“我想喫餛飩了。”
蘇莫言看着他,沒有問“爲甚麼突然想喫餛飩”,沒有說“好”然後開車去找最近的餛飩店,甚麼都沒有問,他只是伸手拉開了副駕駛的門,等周渡坐進去,關上門,繞過車頭坐進駕駛座,發動了車。
車子駛入省道的時候,太陽已經完全落下去了,天邊只剩下一道細細的橘紅色光線,像有人用一支很細的筆在深藍色的紙上畫了一條線。車燈亮起來,照亮了前面坑坑窪窪的路面。
兩個人沒有說去哪裏喫。
蘇莫言開着車,周渡靠在座椅上,車窗開了一條縫,八月的風灌進來,帶着田野裏莊稼的氣味和遠處村莊裏燒柴火的煙味,那些氣味混在一起,讓周渡想起了小時候外婆在竈臺前燒火的樣子,竈膛裏的火光照着外婆的臉,把她的皺紋照得很深,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她彎着腰往竈膛裏添柴,噼裏啪啦的聲音,鍋裏的水咕嘟咕嘟地響,餛飩在鍋裏翻滾,像一羣小小的白色的魚。
車開了大概四十分鐘,停在了城東一條老街的巷口。
蘇莫言熄了火,拔了鑰匙,偏過頭看着周渡。
“到了。”
周渡下了車,站在巷口往裏看。巷子不寬,兩邊是老式的平房,青磚灰瓦,牆根長着青苔。有幾家店鋪還在營業,一家理髮店,一家雜貨鋪,一家門口掛着紅燈籠的小喫店,小喫店的招牌是塊木頭的,上面刻着四個字,紅漆已經褪色了,但還能認出來“阿婆餛飩”。
蘇莫言走在前面,周渡跟在後面。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那家店的時候,店裏的老闆娘正在包餛飩,她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繫着一條白色的圍裙,圍裙上沾着麪粉,手指很巧,拿着一根竹片,挑一點肉餡,往餛飩皮上一抹,一翻,一捏,一個餛飩就包好了,動作快得幾乎看不清。她擡起頭看了他們一眼,目光在蘇莫言身上停了一下,大概是因爲他的穿着和這條街不搭,白色的亞麻襯衫,深灰色的休閒褲,棕色的樂福鞋,像是從另一個世界走錯了門的人,然後她的目光移到周渡身上,停了一下。
“兩碗餛飩。”蘇莫言說。他沒有說“大碗還是小碗”,沒有說“加甚麼不加甚麼”,直接說了“兩碗餛飩”,像是他知道這裏的餛飩只有一種,不需要選。
“好。”老闆娘應了一聲,把包好的餛飩撒進鍋裏,水花濺起來,落在她白色的圍裙上,洇出幾個小小的圓點。
兩個人找了個靠牆的位置坐下,桌子是木頭的,桌面刷了一層清漆,但漆面已經磨損了,露出底下木頭的本色,上面有油漬和水漬的痕跡。筷子筒裏插着幾雙竹筷子,筒身上印着某年某月某酒廠的廣告,字跡已經模糊了。辣椒罐和醋瓶擺在桌子中間,瓶口有幹掉的醬汁,看得出來是被人用過很多次但擦得不仔細。
蘇莫言坐在周渡對面,把袖子從捲起的位置放下來,遮住了手腕,他的白襯衫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出一種柔和的米白色,不再是白天那種冷冰冰的白。亞麻的面料有一些細微的褶皺,不像是熨燙出來的摺痕,是穿着之後自然形成的,他坐在這張舊木桌前面,和周圍的一切形成了一種微妙的落差,但他不覺得彆扭。
他看這家店的眼神,和他看咖啡館、看辦公室、看任何地方的眼神是一樣的,平視的,不俯視也不仰視。這一點周渡早就發現了,蘇莫言不會因爲一個地方破就看不起它,也不會因爲一個地方高級就高看它,他看所有東西都是一個角度,這個角度是他自己定的,不隨環境改變。
餛飩端上來了,兩個大白瓷碗,碗口有缺了一小塊,湯是清湯,飄着幾粒蔥花和一小撮紫菜,餛飩皮薄得透明,能看見裏面粉紅色的肉餡,像一朵朵半開的花浮在水面上。熱氣從碗裏升起來,帶着豬油和蔥花的香氣,暖融融地撲在臉上。
周渡拿起勺子,舀了一個餛飩,吹了吹,放進嘴裏。餛飩皮滑溜溜的,一抿就破,肉餡鮮嫩,湯汁在嘴裏散開,帶着一股淡淡的胡椒味。
他嚼了嚼,嚥下去,又舀了一個。他喫得不快,但很專注,像一個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的人,他把第一個餛飩嚥下去的時候,眼眶有一點紅,不是要哭,是熱氣和胡椒一起衝上來的,嗆的。
蘇莫言坐在他對面,拿起勺子,慢慢地喫。他喫東西的樣子和平時差不多,動作不快不慢,沒有多餘的聲音,碗裏的餛飩一個一個地減少,湯一口一口地被喝掉,像一個在認真完成某項任務的人,但他的眼神和平時不一樣,平時他的眼神是向外的,看東西、看人、看數據,都是往外看。現在他的眼神是向裏的,像在看一個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東西。
周渡吃了大半碗,放下了勺子。他低頭看着碗裏剩下的兩個餛飩和半碗清湯,看了幾秒,然後擡起頭,看着蘇莫言。蘇莫言也放下了勺子,碗裏還剩了小半碗,他沒有要喫完的意思。他喫東西總是這樣,不管多餓,不管多好喫,他都不會喫完。不是浪費,是他不需要那麼多。他的身體告訴他要多少他就喫多少,不多不少,剛剛好。
“蘇莫言。”周渡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