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三號線 (1/3)
三號線
錢德勝來墓園的那天,下了雨。
不大,細細的,像篩子篩過的麪粉,落在皮膚上幾乎沒有感覺,但落久了衣服會溼。周渡站在公墓門口等他,沒有打傘,工裝馬甲的肩頭洇溼了一片,顏色從淺綠變成了深綠。
馬甲裏面是一件灰色的長袖T恤,棉質的,領口洗得有些鬆了,露出鎖骨下面一小片皮膚。他雙手插在馬甲的側兜裏,工裝褲的褲腿被雨霧洇溼了一層,顏色深了一圈,腳上還是那雙深棕色的工裝靴,鞋頭沾了泥,是剛纔去桂花樹那邊踩的。
公墓在城東的一片坡地上,四周是農田和零星幾棟民房。雨霧把遠處的景物都模糊了,那些民房的輪廓像是用鉛筆淡淡地畫上去的,隨時都會被橡皮擦掉。
門口的鐵門敞開着,門衛室裏的老頭戴着老花鏡在看報紙,收音機開着,放着咿咿呀呀的戲曲。
一輛灰白色的麪包車從省道拐進來,在公墓門口停下。引擎熄火的聲音在雨霧中顯得悶悶的。
錢德勝從車裏下來,穿着一件深藍色的polo衫,領口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脖子上的金鍊子不見了。下身是黑色的西褲,褲腿熨得有褲線,但被雨霧打溼了,褲線模糊了。腳上是深棕色的皮鞋,不是新的,鞋頭有摺痕,但擦得還算乾淨。
他關上車門的動作很慢,像是怕驚動甚麼,轉過身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和上次不一樣了,上次在建材市場,他的臉上有慌張、有防備、有那種被突然翻出舊賬時的措手不及,這次甚麼都沒有了,不是放鬆,是認了,一個人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在“來”這個動作上了,到了地方就沒有多餘的力氣去擺弄表情了。
周渡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轉身往墓園裏走。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大,工裝靴踩在溼漉漉的水泥路上,發出悶悶的聲響,錢德勝跟在他後面,步子碎,皮鞋底薄,踩在水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像一隻被人追趕的鴨子。
兩個人的腳步聲在雨霧中迴盪,一前一後,一個沉一個輕,一個穩一個亂,像兩首節奏不同的曲子被強行疊在了一起。
周遠山的墓在墓園最裏面的角落。
位置不好,朝北,常年曬不到太陽。墓碑是最普通的那種灰色花崗岩,不大,碑面上刻着周遠山的名字和生卒年月,左下角刻着“孝子周渡立”,碑前的平臺上放着一束已經枯萎的花,花瓣乾透了,顏色從原來的黃色變成了灰褐色,一碰就碎。花束旁邊壓着幾塊石頭,石頭被雨水打溼了,表面光滑發亮。
周渡在墓碑前面蹲下來。他從工裝馬甲的口袋裏掏出一塊疊好的抹布,藍色的,舊毛巾改的,專門用來擦墓碑的。他把墓碑上的雨水和灰塵擦乾淨,碑面上的字跡在水的浸潤下變得格外清晰,每一筆每一劃都像剛刻上去的一樣。
他把枯萎的花束拿起來,放到一邊,又從另一個口袋裏掏出一束新的。是菊花,黃色的,在小區門口的花店買的,五塊錢一束,他每天路過那家花店都能看到這束花,看了很多天,一直覺得不是買花的時機。今天他覺得時機到了。
錢德勝站在三步遠的地方,看着周渡做這些事,他的polo衫被雨水洇溼了,貼在身上,顯出了他有些發福的肚腩,他站在那裏的姿勢不太自然,手不知道放哪裏,先是垂在身體兩側,又背到身後,最後又放回了身體兩側。
周渡站起來,退到一邊,他靠着旁邊的一塊墓碑,把位置讓出來,雨落在他的工裝馬甲上,發出很輕的聲響,像很多隻很小的蟲子在啃食樹葉。
錢德勝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站在墓碑前面。他看着碑面上週遠山的名字,嘴脣動了幾下,沒有發出聲音,雨落在他深藍色的polo衫上,落在他擦了但沒擦太乾淨的皮鞋上,落在他不再戴金鍊子的脖子上。
他的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微微蜷着,像兩個不知道該做甚麼的動物,他低下頭,深深地低下去,低到下巴幾乎碰到了胸口。
“周遠山,”他的聲音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悶悶的,像一個被壓了很久的彈簧終於彈開了,“對不起。”
三個字。
後面沒有跟任何辯解,沒有“我當時也是沒辦法”,沒有“鋼絲繩的事不是我一個人的責任”,沒有“一萬塊在當時也不算少了”,甚麼都沒有,就是這三個字。乾淨的,光禿禿的,像這雨天裏光禿禿的墓碑。
他彎下腰,鞠了一個躬,動作很慢,慢到你能看清他彎腰的每一個階段,先是頭低下去,然後是肩膀塌下去,然後是整個上半身一點一點地往下折,像一棵被風吹彎了的老樹,他保持那個姿勢停了幾秒,然後慢慢地直起來。直起來的時候臉上全是水,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別的甚麼。
他轉過身,看着周渡。
周渡靠在旁邊那塊墓碑上,工裝馬甲溼了一大片,裏面的灰色T恤領口也溼了,他雙手插在馬甲的側兜裏,表情很平靜,不是那種硬撐着的平靜,是真的平靜。
“你可以走了。”周渡說。
錢德勝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他看着周渡,看了幾秒,發現這個年輕人不是在客氣,不是在試探,不是在等他說更多的話,他就是說完了,做完了,不需要更多了。
錢德勝點了點頭,轉身走了。皮鞋踩在溼滑的水泥路上,啪嗒啪嗒的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遠。鐵門響了一聲,引擎響了,麪包車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被雨聲徹底吞沒了。
周渡一個人站在墓碑前面。
他蹲下來,把新買的那束菊花放在碑前的平臺上,把那幾塊壓花用的石頭重新擺好,他從馬甲口袋裏拿出一個塑料袋,把枯萎的花束裝進去,繫好,放在一邊,準備走的時候帶出去扔掉。
他蹲在墓碑前面,手放在膝蓋上,看着碑面上週遠山的名字。雨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雨水順着他的臉頰流下來,涼涼的。
“爸,”他說,“那個姓錢的來過了。他跟你說了對不起,我不知道你接不接受,反正我接受了,外婆說你不是災星,我也不是,我們是普通人,普通人活着就夠難了,沒力氣恨那麼多人,恨不動了。”
他站起來,膝蓋響了一聲。蹲太久了。他活動了一下腿,把裝枯花的塑料袋提起來,往墓園門口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轉過身,看着墓碑。
雨霧中,那塊灰色的墓碑變得越來越模糊,像一個正在消失的背影。
他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