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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回學校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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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學校

周渡回七中了。

說是“回”,其實他從來沒有離開過,學籍還在,名字還在花名冊上,班主任李老師每次點名的時候還是會念到“周渡”,然後有人在下面說“他請假了”,李老師就在他的名字旁邊畫一個圈,一個學期下來,他的名字旁邊畫了一排圈,像一串省略號,省略掉的是那些他沒來上學的日子。

蘇莫言在八月底跟他提過這件事。“你總不能一直不去學校,”蘇莫言坐在辦公室的裏間,把一份文檔合上,擡起頭看着他,“高考還是要考的。”

周渡站在貨架前面,手裏拿着一卷膠帶,正在封一個紙箱,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速幹T恤和一條深灰色的運動褲,腳上是那雙黑色的運動鞋,他的動作頓了一下,把膠帶拉長,粘貼去,用手掌壓實,發出啪的一聲。

“我知道。”

“你落下不少課了。”

“我知道。”

“我幫你找了幾份筆記,”蘇莫言從抽屜裏拿出一個透明的文檔袋,裏面裝着幾本筆記本,封面寫着不同的名字,都是七中年級前五十的學生的筆記,被他借來複印了,“你先看着,不懂的問我。”

周渡放下膠帶,走過來,拿起那個文檔袋,裏面有三本筆記本,數學、英語、理綜,每一本的筆記都記得很詳細,公式、例題、易錯點,還用不同顏色的筆標註了重點,不是蘇莫言的字跡,蘇莫言的字跡他見過,筆畫鋒利,像用刀刻出來的,這些字跡圓潤一些,是女生的字,是蘇莫言去借的,不知道找了誰,也不知道花了甚麼代價。

周渡沒有問,把文檔袋抱在懷裏。

“謝了。”

“不用。”

週一,周渡起了個大早,他站在那個只能轉身的出租屋裏,面對着那個布衣櫃,拉開拉鍊。裏面的衣服不多,幾件T恤,兩件外套,一條牛仔褲,一條運動褲,都掛在那根細鐵管上,像一排沉默的士兵,他選了一件淺藍色的牛津紡襯衫,在快遞公司工作的第三個月買的,在夜市的地攤上花了三十五塊錢,買回來之後熨過一次,領口的扣子繫到最上面第二顆,下面是那條洗得發白的牛仔褲,膝蓋處有一塊顏色特別淺,不是破的,是洗多了磨的,腳上是那雙黑色的運動鞋,鞋頭泛黃的橡膠部分他用牙膏刷過,白了一些,但仔細看還是能看出泛黃的痕跡。

他把襯衫的下襬塞進牛仔褲裏,拉平,把皮帶繫緊,皮帶是深棕色的,人造革的,用了兩年了,邊緣有些起皮,他把那件軍綠色的工裝馬甲從衣架上取下來看了一眼,又掛回去了,今天不穿馬甲,他是去上學的,不是去送貨的。

出門之前,他站在門口的破鏡子前面看了自己一眼,鏡子左下角缺了一塊,裂了一道縫,把鏡子裏的他劈成了兩半,一半是淺藍色襯衫和牛仔褲,像一個普通的高三學生,另一半是軍綠色工裝馬甲和工裝靴,像一個送貨的,他看着鏡子裏的那兩半,看了幾秒,轉身開門出去了。

七中在城東的一條老街上。

校門是鐵柵欄的,漆成綠色,已經褪了顏色,門衛室的老頭認識他,看了他一眼,說了一句“好久沒來了”,放他進去了,校園不大,兩棟教學樓,一棟實驗樓,一個操場,操場上的草皮還是枯黃的,太陽還烈,曬得草皮發白,教學樓走廊裏有幾個學生靠在欄杆上聊天,看見他走過來了,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

他找到了原來的教室,推開門。

早自習還沒開始,教室裏亂哄哄的,有人在補作業,有人在喫早餐,有人在傳紙條,有人在趴着睡覺。他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桌上落了一層灰,椅子上也落了一層灰,抽屜裏空空蕩蕩的,課本和卷子不知道被誰清走了,也許是被收走了,也許是被人扔了,他站在座位旁邊,看着桌上那層灰,用袖子擦了一下桌面,淺藍色襯衫的袖子沾上了灰,變成了灰藍色,他把椅子拉出來,坐了下去,拉開書包的拉鍊,把課本一本一本地拿出來,摞在桌角。

旁邊的座位坐着林思源,那個胖胖的、戴眼鏡的、話多的男生,林思源正在啃一個肉包子,腮幫子鼓鼓的,看見周渡坐下來,肉包子差點從嘴裏掉出來。

“周渡?”林思源把嘴裏的包子嚥下去,差點噎住,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油,“你回來上課了?”

“嗯。”

“你他媽的可算回來了!老班唸叨你好幾次了,說你再不回來就要給你家長打電話了…”林思源說到這裏突然住了嘴,他知道周渡沒有家長,他臉上的表情變了一下,像是說錯了話的小孩,嘴脣動了動,想說點甚麼來補救,但不知道該說甚麼。

周渡從書包裏拿出蘇莫言給他的那個文檔袋,打開,把三本筆記本拿出來,摞在課本旁邊,他的動作很自然,表情沒有變化。

林思源看着他,想從他臉上找到一點“我剛纔說錯話了”的痕跡,但甚麼都沒找到,周渡低着頭翻筆記本,翻到數學那一本的第一頁,上面寫着“函數與導數”,字跡工整,每一條公式下面都配了一個例題,例題旁邊用紅筆寫着解題思路。

“這是誰的筆記?記得這麼好。”周渡問。

林思源湊過來看了一眼。“這不是許嘉寧的嗎?你看這字,圓圓的,跟她人一樣。”林思源說完又覺得這個比喻不太對,想解釋一下,但周渡已經低下頭開始看筆記了,沒有追問誰是許嘉寧。

早自習的鈴聲響了,班主任李老師踩着鈴聲走進了教室,她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短髮,瘦,走路很快,說話也很快,她站在講臺上,目光在教室裏掃了一圈,看到了坐在第三排靠窗位置的周渡。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兩秒,然後移開了。

下課以後,李老師走到周渡的座位旁邊,敲了敲他的桌面。“跟我來一趟辦公室。”

周渡站起來,跟着她走出教室,走廊裏有幾個男生在打鬧,看見李老師過來了,立刻站好,假裝在看牆上的通知欄,李老師的辦公室在教學樓的一層,不大,兩張辦公桌面對面放着,她的桌上堆着試卷和教案,一個保溫杯,一盆綠蘿,她坐在椅子上,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讓周渡坐下。

周渡坐下來,把淺藍色襯衫的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了手腕上的一道新疤,搬貨的時候被紙箱的邊角劃的,已經結痂了,褐色的,細細的一條,像一根乾枯的藤蔓。

“落了一個學期的課,”李老師說,語氣不算嚴厲,但也不算輕鬆,“能補上來嗎?”

周渡看着她。“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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