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怕黑 (1/4)
怕黑
深秋的雨下了整整一週,到了十一月頭上還是沒有要停的意思。
周渡出租屋的那扇窗戶終於徹底關不嚴了,窗縫裏塞着的那條舊毛巾被雨水泡得發黴,散發出一股潮溼的、像爛木頭一樣的氣味。
他用手指按了按窗框,雨水從縫隙裏滲進來,順着牆壁往下淌,在牆面上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水痕,牆角的那片黴斑又擴大了一圈,從巴掌大變成了一張地圖,邊界模糊,像某個不存在的國家。
他站在窗戶前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圓領衛衣,蘇莫言上次買的,藏青色的那件洗了沒幹,這是另一件,衛衣很大,把他整個人裹在裏面,領口鬆鬆地垮着,露出一截鎖骨。
下面是黑色的束腳運動褲,腳上是一雙灰色的棉襪,襪子後跟的位置磨薄了,透出一點肉色,地上放着一個臉盆,接從窗縫漏下來的雨水,水滴落在盆底,發出清脆的聲響,滴答,滴答,像一隻不會停的鐘。
手機在枕頭旁邊震了。他走過去,拿起來一看,是蘇莫言發的消息。
“今晚我去接你,別騎電瓶車了,下雨路滑。”
周渡看着這條消息,打了兩個字:“好的。”發出去之後他又盯着屏幕看了一會兒,把手機放回枕頭旁邊,去走廊盡頭的公共水池把臉盆裏的水倒了,回來重新放好,對準那道正在滴水的裂縫。
傍晚的時候雨小了一些,但還是沒有停。
周渡站在校門口的梧桐樹下,撐着傘,傘是黑色的,摺疊傘,蘇莫言上次放在他書包裏的,說“天氣預報說今天有雨”,他沒有說“這把傘給你”,也沒有說“你帶着”,就那麼放進去了。
周渡拉開書包拉鍊的時候看到它,愣了一下,拿出來撐開,傘骨很結實,傘面很大,夠兩個人撐,他站在那裏,黑色的傘在他頭頂張開,像一個沉默的保護殼。
雨水順着傘骨流下來,在他的腳邊匯成一條小小的溪流。
那輛深灰色的轎車停在了老位置。周渡走過去,拉開副駕駛的門,收了傘,坐進去。
車裏的暖風開着,擋風玻璃上的雨刷來回擺動,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蘇莫言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領口包住了大半個脖子,面料是細針織的,紋路很密。
毛衣外面是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大衣的領子上沾了幾顆細小的雨珠,沒有擦乾。
他的頭髮也沾了水,額前的幾縷溼漉漉地貼在皮膚上,襯得他的臉更白了。白到能看清太陽xue下面那根細細的青色血管。
“冷不冷?”蘇莫言問。
周渡搖了搖頭。
他穿着那件黑色的輕薄羽絨服,拉鍊拉到最上面,下巴埋在領口裏。
羽絨服是蘇莫言買的,很輕,很暖,穿在身上像沒有穿一樣。
他把書包放在腳邊,靠在座椅上,呼出一口白氣。
車裏的暖風把玻璃吹得沒有一絲霧氣,窗外的世界清晰得像一幅被水洗過的畫,溼漉漉的街道,溼漉漉的梧桐樹,溼漉漉的路燈。
路燈的光在溼潤的路面上映出一道道拉長的倒影,橘黃色的,像一根根被拉長的糖絲。
車開了。
蘇莫言沒有放音樂,車裏很安靜,只有雨刷的聲音和輪胎碾過溼漉漉路面的聲音。
周渡靠在座椅上,眼睛半睜半閉,快要睡着了。
他最近太累了,白天上課,下午送貨,晚上做題,每天睡不到六個小時。
他的黑眼圈比以前更重了,眼下那兩片青黑色像兩團沒有暈開的墨,襯得他的臉更瘦了,顴骨更突出了。
車停在了巷口。
蘇莫言熄了火,沒有說“到了”。
他坐在駕駛座上,兩隻手搭在方向盤上,看着擋風玻璃外面那條窄窄的巷子。
路燈亮着,但光線很暗,燈泡上落了一層灰,燈罩歪了,電線露在外面,像一根壞掉的血管。
雨水從屋檐上落下來,在路燈下連成一道道細細的線,像一根根發光的琴絃,風一吹就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