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怕黑 (2/4)
周渡睜開眼,看了一眼窗外,伸手去解安全帶。
“周渡。”蘇莫言叫他。聲音不大,但在這個安靜的、被雨水包裹的車廂裏,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像雨滴落在平靜的湖面上,一圈一圈地盪開。
周渡的手停在安全帶的卡扣上,偏過頭看着他。
蘇莫言沒有看他,他看着擋風玻璃外面那條巷子,嘴脣微微抿着,像是在做一個很重要的決定。他的手從方向盤上移開,放在膝蓋上,五根手指微微蜷着。
“你搬到我家住吧。”
周渡的手停在安全帶的卡扣上,沒有動。
他看着蘇莫言的側臉,看着他那件黑色高領毛衣領口上方那一小片蒼白的皮膚,看着他太陽xue下面那根細細的青色血管,看着他抿着的嘴脣。
他的大腦在處理這句話,但處理得很慢,像一個老舊的電腦在加載一個很大的文檔,進度條一格一格地走,走得很慢。
“爲甚麼?”他問。
蘇莫言偏過頭看着他。車裏的光線很暗,只有儀表盤上一小片藍瑩瑩的光,照着蘇莫言的臉。
他的臉在藍光裏顯得很冷,但眼睛不冷。
他的眼睛裏有一種周渡從未見過的神情,不是冷漠,不是平靜,不是那種把一切都壓下去之後的空,是另一種東西,像一個人在深夜的海邊點燃了一盞燈,不是爲了照亮甚麼,只是爲了讓自己知道這世上還有光。
他看着周渡,嘴角慢慢地彎了一下,彎的弧度不大,但那是笑,不是他平時那種淡淡的、看不太出來的、像湖面上被風吹出的第一道漣漪還沒來得及成形就消失了的笑,是真正的笑,眼睛也彎了,彎成了兩道月牙,眼尾出現了細細的紋路,像一張紙被對摺之後留下的摺痕。
“因爲我怕黑啊,”他說,語氣輕得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像在說“今天下雨了”,像在說“路上有點堵”,“你和我一起住,我就不怕了。”
車廂裏安靜了。
雨刷停了一瞬,又繼續擺動。
雨水打在車頂上,發出密集的聲響,像很多隻很小的手在敲門。
周渡看着蘇莫言的笑,覺得那個笑和他平時看到的所有笑都不一樣,外婆的笑是慈祥的,老張的笑是憨厚的,林思源的笑是大咧咧的,李老師的笑是溫和的。
蘇莫言的笑不在這些分類裏。
它藏在一層一層的殼下面,像一顆被包了很多層紙的糖,你要拆很久才能拆到它。但拆到了,就是甜的。很甜。
他看着蘇莫言的笑,心裏有甚麼東西被輕輕撥動了一下,不是弦,是琴,整架琴都被撥動了,所有的琴絃都在震動,發出一種他聽不見但能感覺到的聲音。
那個聲音在他的胸腔裏迴盪,震得他的心臟跳得更快了一些,震得他的手指微微發麻,震得他忘了去解那個安全帶的卡扣。
“你怕黑?”周渡問。
他的聲音有些遲疑,像一個人在確認一件不太相信的事情。
蘇莫言住在那棟有門禁、有電梯、有二十四小時保安的小區裏,小區裏永遠亮着燈,走廊裏永遠亮着燈,他甚至懷疑蘇莫言的臥室裏也亮着一盞從來不關的燈。
那樣的人,怕黑?
蘇莫言看着他,眼睛彎着的弧度沒有變。
“嗯,怕。”
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很認真,認真到像是在說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但他的眼睛在笑,那笑裏面有一種周渡看不懂的東西。
不是撒謊的心虛,是另一種更復雜的、像一杯被調好的雞尾酒一樣的東西,有好幾層顏色,最上面是透明的,最底下是深色的,你看着它,不知道它是甚麼味道,但你知道它很烈。
周渡沉默了幾秒。
他想起那些雨夜,蘇莫言一個人躺在那張大牀上,窗簾拉着,燈關着,房間裏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鍋。
他怕黑,他一個人睡不着,所以他每天發消息到很晚,所以他凌晨一點還在公司對着電腦,所以他車裏永遠放着音樂,不讓車廂完全安靜下來。周渡把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了一個他覺得合理的畫面,一個怕黑的人,在很多年的黑夜裏,一個人醒着。
他低下頭,看着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手指上還有搬紙箱時被劃破的痕跡,一道淺淺的紅色疤痕,已經結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