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同一屋檐下 (2/3)
他的手從褲兜裏拿出來,垂在身體兩側,他看着周渡的眼睛,看了幾秒,然後笑了一下,不是那種嘴角微彎的、淡淡的笑,是那種眼睛裏有光的、嘴角往上揚的、像一個人終於等到了一直在等的那個問題的笑。
“因爲你是周渡。”
周渡看着他,不明白。這個答案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它繞過了問題本身,去了一個他不知道的地方,就像一個人問“這條路通向哪裏”,另一個人說“這條路的名字叫蘇莫言”,名字好聽,但你不知道它通向哪裏。
“我不明白。”周渡說。
蘇莫言的笑意深了一些,不是變濃了,是像水一樣滲進去了,滲到了更深的地方。他看着周渡,眼睛裏有一種東西在流動,不是光,是別的甚麼,說不清的,像一杯被攪動過的茶,茶葉在水裏打轉,你看着它們,不知道它們最後會落在哪裏,但你知道它們很美。
“不用明白,”他說,“住着就行。”
他轉身走了,走進對面的房間,關上了門。門關上的聲音很輕,咔噠一下,像一顆小石子落進了水裏。
周渡站在自己的房間裏,看着那扇關上的門。
他不知道自己站在那裏看了多久,也許十秒,也許三十秒。
他把目光收回來,落在牀頭櫃上那張照片上,爸爸站在腳手架上,戴着安全帽,笑得很淡,但眼睛裏有光。他看着那道光,心裏有甚麼東西被輕輕地、慢慢地、像拆一件被包得很仔細的禮物一樣,一層一層地打開了。不是全打開,是開了一條縫。
從那道縫裏,他看到了自己從來沒有見過的東西,他不知道那是甚麼,但他知道它在那裏。
他洗完澡,換了衣服,躺在陌生的牀上。
牀單是新換的,被子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和蘇莫言衣服上的味道一樣。枕頭比他睡過的任何一個枕頭都軟,頭陷進去,像被甚麼東西輕輕地託着。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側過身,面朝着窗戶的方向。淺藍色的窗簾拉了一半,能看到窗外的路燈和對面樓的燈光。那些光通過窗簾照進來,在白色的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柔和的、淡藍色的光。
他以爲他會睡不着,新地方,新牀,新氣味,但他的身體比他的腦子先適應了,也許是太累了,也許是這個房間太安靜了,也許是那張淺藍色的窗簾讓他想起了外婆曬過的被子的顏色,也許是那盞檯燈的光太溫暖了。
他閉上眼睛,聽着窗外的風聲和對門蘇莫言的動靜。蘇莫言也在洗漱,水龍頭的聲音,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門關上的聲音,那些聲音很遠,又很近,像被包在一層薄薄的棉花裏,不吵,但你知道它們在那裏。
他的意識開始模糊了。在半夢半醒之間,他想起了蘇莫言說的話“因爲你是周渡。”他在夢裏還在想這句話,想不明白。夢裏有一個聲音告訴他,不用明白,住着就行。他就住着了,住在一個叫“蘇莫言”的地方,不是房子,不是房間,不是一張鋪着新牀單的牀,是那個人說的那句話“因爲你是周渡。”
他睡着了,一夜無夢。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陽光晃醒的。
窗簾被拉開了,陽光湧進來,把整個房間照得亮堂堂的。蘇莫言站在窗戶前面,逆着光,穿着一件白色的長袖T恤和一條深灰色的家居褲,光腳穿着拖鞋。他的頭髮已經幹了,沒有打理,額前的頭髮垂下來,有些扎眼睛。他手裏端着一個杯子,杯子裏冒着熱氣,是咖啡的香氣。
周渡從牀上坐起來,揉了一下眼睛,看着站在窗前的蘇莫言。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整個人照得有些不真實,像一個從畫裏走出來的人。
“幾點了?”周渡的聲音有些啞。
“七點,起來喫早餐。”
周渡穿上衣服,走出房間。
客廳的茶几上擺着早餐,粥,煎蛋,一小碟鹹菜,兩個饅頭,粥是用砂鍋煮的白米粥,米粒已經開花了,粥面上結了一層薄薄的米油,煎蛋是兩個,一個是完整的,蛋黃半熟,微微顫着,另一個碎成了幾塊,蛋液流出來,在白色的盤子上洇開,像一朵畫上去的花。
碎的那個是蘇莫言煎的第一個,火候沒掌握好,翻面的時候散了,但他沒有扔掉,留給了自己,完整的那個放在周渡的位置上。
周渡在沙發上坐下來,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很燙,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米粒在嘴裏軟糯糯的,有一種樸素的、踏實的甜,他夾起那個完整的煎蛋,咬了一口,蛋黃流出來,沾在他的嘴角,他用舌頭舔了一下。
蘇莫言坐在對面,端着咖啡杯看着他。
“好喫嗎?”蘇莫言問。
周渡連忙點了好幾個點頭。
“好喫。”
蘇莫言低頭喝了一口咖啡,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笑給周渡看的,是笑給自己的,像一個人在黑夜裏點了一盞燈,不是爲了照亮別人,是爲了讓自己看到光。
周渡喫着喫着,動作慢了下來。他把粥碗端在手裏,看着碗裏那些白色的米粒,看着粥面上那層薄薄的米油,他擡起頭,看着蘇莫言。
蘇莫言穿着白色的T恤,坐在那張鋪着淺灰色毯子的沙發上,端着咖啡杯,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白T恤照得發亮。
“蘇莫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