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祕密 (3/3)
“周渡。”
周渡擡起頭。
蘇莫言把筆記本合上,放在茶几上,看着周渡。他的表情很認真,認真到周渡覺得他要說甚麼很重要的事。周渡放下了筆,等着。
客廳裏的燈光暖黃色的,落在兩個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疊在一起,像兩棵靠在一起的樹。窗外的風停了,窗簾不飄了,路燈的光通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落在茶几上,落在筆記本上,落在蘇莫言放在膝蓋上的手上。
“你好好考。考完我告訴你一個祕密。”
周渡的筆在手指間停住了。他看着蘇莫言,蘇莫言也看着他。兩個人隔着茶几,隔着那盞暖黃色的檯燈,隔着一本語文筆記本和一張沒做完的數學卷子,對視了幾秒。
“甚麼祕密?”周渡問。
蘇莫言站起來,拿起茶几上自己的筆記本電腦,準備回房間。他走到走廊口的時候停下來,偏過頭,看着還坐在沙發上的周渡。燈光從客廳照過來,把他的臉切成兩半,一半在光裏,一半在暗處。
“等你考完。”他說。
然後他走進了走廊,聲控燈亮了,慘白的光照着他的背影。他推開門,走進去,關上了門。門關上的聲音很輕,咔噠一下,像一顆小石子落進了水裏。
周渡坐在沙發上,看着那扇關上的門。他把筆放下,把卷子翻過來,看着最後一道大題。圓錐曲線,橢圓和直線相交,求弦長的取值範圍。
他已經做出來了,答案是對的。
但他腦子裏想的不是這道題。他想的是蘇莫言說的那個祕密。他不知道那是甚麼。可能是關於公司的,可能是關於他媽的,可能是關於蘇成遠的,可能是關於那條淺色疤痕的,可能是關於那管空藥膏的,可能是關於那條深灰色圍巾的,可能是關於那句“因爲你是周渡”的。
可能是任何一個他不曾觸及的角落。他把卷子摺好,夾在筆記本里,把筆放進筆袋,把筆袋拉上拉鍊,把茶几收拾乾淨。站起來,關了燈,走進走廊。聲控燈亮了,慘白的光照着他。
他走回自己的房間,推開門,沒有馬上進去。他站在門口,看着對面那扇關着的門。門縫裏透出一線光,蘇莫言還沒睡。他站在那裏,看着那線光,看了幾秒,然後推門走進了自己的房間。
他躺在牀上,把被子拉到下巴。他看着天花板,白色的天花板,沒有裂縫,沒有黴斑。窗外有風,但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的,沒有風灌進來。
他把手伸出被子,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上那些細小的傷口都好了,新的皮膚長出來,粉紅色的,嫩嫩的。他摸了摸那道已經消失的傷口的位置,只摸到了光滑的皮膚,甚麼都摸不到了。他把手縮回被子,翻了個身,面朝着牆。
牆是白色的,乾乾淨淨的,甚麼都沒有。他看着那面白牆,在心裏問自己一個問題,他到底想不想知道那個祕密?答案是想。非常想。想得今晚可能睡不着覺的那種想。
但他沒有去敲門,沒有發消息問蘇莫言是甚麼祕密,沒有做任何會提前揭開謎底的事。因爲他知道蘇莫言說“等你考完”就是“等你考完”。
他不會提前說的,你問也沒有用,你撒嬌也沒有用,你在地上打滾也沒有用。蘇莫言這個人,嘴比他的皮帶扣還緊。
周渡把被子蒙在頭上,悶悶地笑了一下。不是那種大笑、不是那種微笑,是那種嘴角彎了一下、眼睛也跟着彎了一下、然後把臉埋進枕頭裏、不讓任何人看到的那種笑。
枕頭是軟的,被子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和蘇莫言衣服上的味道一樣。他聞着那個味道,慢慢地,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他想,他要好好考。不是爲了自己,是爲了那個祕密。但他不知道的是,那個祕密其實就是他自己。從那條巷子開始,從那隻伸出的手開始,從那句“別哭了”開始,祕密就已經在那裏了。只是他還不知道,而蘇莫言在等他準備好。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的風又起來了,吹得窗簾輕輕晃動。
他把那個等待放在心裏,像放一枚很小很小的硬幣,放進一個很深很深的口袋。
它不值錢,但它可以留着,一直留着,留到高考完。
留到那個人說“我告訴你一個祕密”。他等着。